被当众点名的李斌,就那么端坐着,眉眼低垂、双唇紧抿,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半点要争辩、表态的意思都没有。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下,指尖微微收紧,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只剩极致的隐忍。
这反常的一幕,让宋丽皱起了眉头,心里格外意外。
一旁的陈光明也眼底闪过浓浓的疑惑,死死盯着李斌,满心不解。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斌向来功利心强,特别看重职权划分,但凡能扩权的机会,他从来都是主动往前凑。今天这么关键的场面,事关宣传部的核心职权,也关乎他自己的切身利益,他怎么会这么沉默?
陈光明心里快速琢磨着:难道李斌有什么顾虑?还是暗地里已经倒向白如星了?
没人知道,此刻的李斌,心里又憋屈又无奈,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
就在今天常委会开会前,刚空降上任没多久的白如星,又特意单独找他谈了一次话。没有激烈争吵,也没有直白威胁,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掐住了他的命脉。白如星手里握着他任职以来的一些小瑕疵、工作疏漏的旧材料,都是些看着不起眼,但足以影响仕途的小问题。
这些事单独看根本不算什么,可一旦被刻意放大、层层上报、公开曝光,足够让他口碑崩塌、仕途受阻,甚至直接丢掉部长的位置。
白如星的意思直白又强势:今天的常委会上,必须默认、支持他接管《问政明州》,不准反对,不准出声。
李斌心里恨得牙痒,眼睁睁看着自家部门的核心权力被人硬生生抢走,却半点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他太清楚白如星的手段了,这人看着温文尔雅,下手却又狠又绝,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要是当众顶撞他、跟他争权,彻底把他惹毛了,对方随手把那些旧料抛出来,自己打拼多年的仕途就彻底毁了,太不划算。
丢了栏目只是丢了一项职权,可要是得罪人、毁了前程,那就是彻底完了。
反复权衡之下,李斌只能选择忍。他暗暗咬牙,告诉自己先稳住、不硬碰硬,熬过这次危机,以后再找机会翻盘。
所以面对宋丽的示意、所有人的注视,他只能假装没看懂,闭口不谈、全程沉默。
李斌的沉默,让白如星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笑意,心里十分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白如星抬眼看向主位的宋丽,神色从容,语气看似退让,实则步步紧逼,缓缓开口:
“宋书记,您看,李部长本人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是不是说明这项分工,还有商量的余地?”
他精准抓住了宋丽此刻进退两难、面色难看的状态,陡然提高音量,清亮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不给对方半点缓冲的机会:“当然,我尊重县委班子的集体决策。如果大家觉得我资历浅,不适合负责这项重点工作,我绝对服从组织安排。”
“但如果各位没有异议,我恳请用集体表决的方式,敲定这件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自己格局大、坦荡无私,又把所有压力全都甩给了宋丽,直接把僵局逼到了必须投票的地步。
看着白如星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样子,陈光明心里彻底没底了,疑惑越来越深。
白如星立足未稳、根基浅薄,按理说在常委班子里根本没什么人脉和话语权。可他今天这么咄咄逼人、非要投票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
难道短短几天时间,他就悄悄拉拢了人心,掌控了常委会的多数票数?
这一刻,宋丽彻底陷入了绝境,被白如星步步紧逼、逼到了墙角,进退两难。
要是同意投票,一旦白如星赢了,不仅《问政明州》的舆论大权彻底易主,他在常委班子里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也会暴涨,彻底站稳脚跟,以后再想制衡他就难如登天了。
可要是强行压住、不肯投票,外人只会觉得她这个一把手胆怯退让、不敢博弈,不仅会被班子成员暗地里看不起,还会助长白如星的气焰,让所有人都看出来她的弱势,慢慢人心涣散。
左右为难之际,宋丽再次下意识看向陈光明,眼神里满是焦灼和征询,等着他拿主意。
这一次,之前一直摇头劝阻的陈光明,迎着宋丽的目光,极其沉稳地轻轻点了点头。
他眼神锐利深邃,藏着一丝决绝和试探。
赌一次,也趁机摸一次底。
他倒要看看,这个空降的白如星,到底藏了多少底牌,在常委会里悄悄撬动了多少人脉、掌控了多少隐形力量。
更关键的是,今天只是一档栏目的分管权之争,算不上核心大事,就算输了,也动摇不了县委的整体格局,损失完全可控。
但借着这件小事,摸清白如星的真实实力,摸清常委班子里的摇摆分子和暗藏的倒戈者,价值太大了。
总比以后遇到重大决策、核心利益之争时,被白如星靠着多数票数突然偷袭,打得措手不及、满盘皆输要好。
看懂陈光明的深意,宋丽心里的犹豫彻底消散,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神色一凛,沉声说道:“既然白副书记态度坚决,执意要集体定夺,那我们就遵照民主集中制,投票表决。”
话音落下,她目光扫过全场十一位常委,字字清晰:“同意由白如星副书记分管《问政明州》栏目工作的同志,请举手。”
话音刚落,侧位端坐的白如星没有半点迟疑,稳稳抬起手臂,姿态从容又笃定,是全场第一个举手的人。
紧接着,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衣袖摩擦声。组织部长高建州迟疑了一瞬,缓缓抬手;人武部长金是生紧随其后,也跟着举了手。
眨眼间,三票到手。
在场众人神色都格外微妙,有人静静观望,有人屏息凝神。而接下来的一幕,直接让陈光明和宋丽的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本该坚守立场、保住本部职权的李斌,头埋得极低,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直视主位的宋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僵硬又缓慢地抬起了手。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侧的郭振东也默默低头,抬手附和。
又添两票。
五票!
明州县委常委会一共十一名常委,五票支持,距离过半胜出,就差最后一票。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安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陈光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目光快速扫过剩余的常委,心里飞速复盘局势。
在他看来,白如星的票数到这里就到头了。剩下六个人,全是他和宋丽一手提拔、牢牢绑定的嫡系,绝对不可能倒戈。
王建军、蔡明吉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干部,在明州深耕多年,根基稳固,向来排斥空降干部,和白如星毫无交集,根本不可能支持他。
陈四方是跟了他多年的铁杆心腹,立场从来没有过半分动摇。
至于柏明,那就更不用说了。柏明之前在市纪委任职,和白如星是老相识,更是老冤家,两人理念不合、素来针锋相对,每次见面都要言语交锋、互不相让,矛盾早就摆到了明面上,是实打实的对立面。
这几个人,怎么看都不可能倒向白如星。
陈光明心里十分笃定,宋丽也悄悄松了口气,局势眼看就要稳住。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投票即将结束、大局已定的瞬间,一幕猝不及防的反转,彻底打破了所有人的预判。
全场死寂的注视下,在陈光明和宋丽难以置信的目光里,一直端坐沉默、神色平淡的柏明,手腕轻轻抬起,动作缓慢却无比坚定,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不高不低,稳稳停在半空,刺眼又醒目。
六票!过半!
这一刻,陈光明瞳孔猛地收缩,心脏狠狠一沉,脑子里轰然作响,只剩下无尽的震惊和错愕。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