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僵得死死的。
所有人的眼睛，全都死死盯在柏明那只高高举着的手上，心里又惊又懵，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
在这帮常委的印象里，柏明从来都是宋丽的铁杆支持者。以往每次开会投票、商量大事，不管局势怎么变，柏明永远都站在宋丽这边，是她在常委会最稳的靠山。
谁都没料到，今天这场决定分管权的关键投票，局势直接翻盘。这个跟宋丽绑定了许久的铁杆，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倒向了一直跟宋丽不对付的白如星！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柏明却跟没事人一样，眼神轻飘飘望向窗外，举着的手稳稳妥妥，一点不晃。他的脸上坦坦荡荡，看不出半点情绪，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这一幕，看在宋丽眼里，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宋丽眼底怒火直冒，又气又急，心里彻底乱了套。她怎么想都想不通，自己一直最信任、最倚仗的盟友，怎么会突然反水，给自己捅这么致命的一刀。
一旁的陈四方彻底看呆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他在心里反复琢磨，怎么都想不明白柏明这波操作，只觉得离谱又荒诞。
王建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疑惑。他低头琢磨了半天，也没看透这里面的门道，完全摸不准现在的局势。
资历最浅的蔡明吉心里慌得不行，偷偷左右瞟了瞟众人的脸色，察觉到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赶紧悄悄把身子往后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这场派系争斗卷进去。
反观白如星，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把宋丽这边所有人的失态、错愕、慌乱全都看在眼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开局，简直太完美了！
他隐忍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打破现有格局、拆分宋丽权力的好机会。
短暂的沉默后，白如星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他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宋丽，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张扬：“宋书记，咱们常委会有规矩，少数服从多数。现在同意我分管问政节目的有六个人，已经过半，这个决议，应该能定下来了吧？”
他特意把“过半”两个字咬得很重，声音抬得老高，清清楚楚传遍整个会议室，摆明了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落宋丽的面子。
宋丽此刻脑子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柏明举手反水的画面，一时间彻底走神了。
旁边的王建军看她不对劲，赶紧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悄悄提醒她回神。
这一下才把宋丽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和不甘，收敛了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地开口：“既然多数常委都认可，由白如星同志分管这档问政节目，那这项工作就交由白副书记全权负责。”
说完，她不带一丝情绪，冷硬地吐出两个字：“散会。”
短短两个字，结束了这场暗流涌动的常委会。
众人纷纷起身离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宋丽的心上。
宋丽回到办公室，她彻底卸下了人前的镇定，瘫坐在办公椅上，满脸愁容，整个人蔫了下来，一筹莫展。
开会前她还胸有成竹，笃定这次的权力稳拿，半点风险都没有。谁能想到短短十几分钟，局势彻底反转，让她从稳赢的局面，一下子跌到谷底，心里又闷又堵，格外憋屈。
没过多久，陈光明推门走了进来。
宋丽立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还硬撑着抬着头，可眼底的委屈和困惑根本藏不住，声音带着点细微的颤抖：“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盯着陈光明，满是不甘心地说道：“李斌和郭振东，自从包存顺被查之后，早就明确表态站我这边，铁定跟着我干！”
“还有柏明！”她加重语气，满是费解，“就算李斌、郭振东临时倒戈，我尚且能理解一点，可柏明根本没理由啊！他一直最挺我，怎么突然就投靠白如星了？”
陈光明看着她又急又气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刘忠义临走前跟他说的那番话。
刘忠义当初就说过，宋丽心胸不够开阔，太强势、太较真，不懂得容人，靠她根本团结不好班子里的人，早晚会出问题。
以前他还觉得这话有点夸张，今天这场会，算是彻底印证了。
陈光明压下心里的感慨，轻声劝道：“你别太往心里去，多大点事，不就是一档问政节目吗？白如星想要，给他就是，没必要为这点事动气。”
可宋丽却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你不懂。一叶知秋，今天这件事看着小，暴露的问题却很大。明州官场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深多了，局势也复杂多了。”
她语气里满是落寞：“以前常委会我说什么基本都能定音，没人能撼动我的决策。但从今天起，这个局面，再也不复存在了。”
说完，她猛地抬头，褪去了一身强势，眼神恳切又带着依赖，直直看着陈光明：“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不等陈光明回答，她立刻又开口嘱咐：“你帮我去问问柏明，亲自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突然反悔，临阵倒戈！”
此刻的宋丽，完全没了县委书记的威严，像个受了委屈、找不到依靠的小姑娘，柔弱又无助。
陈光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怜惜瞬间涌了上来，根本不忍心拒绝。
他心里也清楚，白如星这么步步紧逼、拆分势力，只会让明州官场人心涣散、派系对立，把整个局面搅乱。于公于私，他都得去找柏明问清楚，摸清他的真实想法。
打定主意，陈光明立刻动身，直奔县纪委。
柏明正坐在办公桌前安安静静处理工作，神色平淡。陈光明斟酌了半天，尽量把话说得委婉，跟他提起了常委会投票的事，想试探一下他的口风。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柏明就抬眸看了过来，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冷笑。
“是宋书记心里不服气，让你来问我的吧？”
柏明直接戳破了真相，一点不绕弯子，反倒让特意委婉试探的陈光明格外尴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僵持了几秒，陈光明只好实话实说：“柏书记，不光是宋书记想问，我自己也确实想不通。”
“你和白如星以前一直不对付，政见不合、私下也没交情，今天投票你却偏偏挺他，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坦言自己的想法：“我之前还以为，全场所有人里，最不可能支持白如星的，绝对是你。”
柏明听完，淡淡笑了两声，听不出喜怒。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晴空万里的天色，神色悠远。
“我以前在海城任职的时候，跟着张志远市长，去南方一家大型龙头企业考察过。”
柏明语气平缓地开口：“那家公司墙上，挂着他们老板的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我们企业唯一不变的，就是一直在变。”
“这世上所有事，都在不停变化。”他转过身，坚定地说道，“海城的领导换了，明州的县长、副书记也换了，就连你陈光明，处境和想法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世道一直在变，所有人的立场都能变，凭什么我的态度就不能变？”
陈光明看着他眼底藏着的情绪，瞬间反应过来，笑着说道：“我明白了，你还是因为之前王浩的事，心里对宋书记有疙瘩，对吧？”
“王浩跟你亲如父子，跟我关系也不错。那件事之后，我专门跟宋书记聊过，她不是故意打压人，就是觉得王浩资历太浅，年纪轻轻就进常委，压不住场子，不够稳重。”
陈光明帮宋丽解释，想缓和两人的矛盾：“等后面明州开发区成功升格，王浩资历够了、成绩有了，顺势提副县级、进班子，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柏明直接打断。
“后续？升格？陈光明，你这些好听的设想，说白了都是空谈，根本未必能成！”
“明州开发区并入海城开发区后，到时候整个架构都会重组洗牌，王浩这些咱们明州本土的干部，根基全没了，根本不可能再有提拔的机会，你说的那些未来，都是泡影。”
“我彻底懂了！”
陈光明瞳孔一缩，瞬间看透了这里面的交易，他紧紧盯着柏明：“所以白如星给你许诺好处了，是吧？他是不是跟你说，只要你这次投票支持他，后续王浩并入海城开发区，他就出面帮你疏通关系，让尤明亮书记提拔重用王浩？”
面对他的追问，柏明沉默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复杂的神色已经默认了这场私下交易。
“果然是这样。”陈光明轻轻叹了口气，“白如星背后站着蔡刚，只要蔡刚开口，尤明亮肯定会卖面子，王浩的提拔自然就稳了……”
柏明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心里积压许久的心事，再也不想藏着掖着。他卸下所有伪装，转头认真看着陈光明，说道：
“有件事，我从未向任何人讲过。我当初从市纪委下调到明州，不是组织安排，是我自己主动申请来的。”
他语气格外诚恳：“以我当时在市纪委的资历，随便挑哪个岗位，都比明州这个偏远小县好得多。我之所以甘愿来这个旁人眼里没前途的地方，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外甥王浩在这里。”
说起自己的身世，柏明眼底多了几分动容：“我从小父母就没了，是我大我十几岁的姐姐，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长姐如母，她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
“现在我姐姐年纪大了，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王浩。既然王浩走了仕途，在明州扎根，我这个当舅舅的，就必须拼尽全力帮他、护他，给他铺好路。”
他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不甘：“之前我好几次主动找宋书记，想让她破格把王浩提为副县级。只要这件事办成，了却我这块心病，我立马申请调走，绝不掺和明州的任何事。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请求，宋书记始终不松口，一直拖着。”
陈光明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感慨万千。
柏明这个人，平时做事稳重、公私分明、格局很大，算得上极其理智的干部。可唯独只要沾到王浩的前途，他就彻底变了个人，变得偏执又较真，半点道理都听不进去。
外人只知道他们是舅甥，却不知道两人相依为命、彼此依靠，感情比亲生父子还要深厚。王浩的前程，就是柏明唯一的软肋和执念。
“柏书记，你再信我一次。”陈光明还是不想放弃，诚恳地劝道，“只要明州开发区能成功升成国家级，我一定尽全力推动，帮王浩把职级待遇落实好，兑现当初的承诺！”
“不必说了。”
柏明抬手直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眼底满是看透一切的淡然。
“这件事，我已经定了，不想再多说一句。”
他直视着陈光明，语气坦诚，把话说得清清楚楚：“陈光明，我一直很认可你的为人，正直、公道。从今往后，你是你，宋书记是宋书记，你们两个人要分开看。以后常委会但凡涉及你个人的前途和利益，我依然会全力支持你、帮你。”
“至于宋丽......”
柏明说了句什么，陈光明没有听清楚，他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