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召开常委会的日子。
常委会议室里,气氛异常紧张。
宋丽还没到来。
王建军坐在位子上,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而白如星,则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陈光明可以肯定,今天第一次常委会,白如星必定要搞事情。
只是,他会从哪里搞?
这时宋丽进来,林淑辉跟随其后,把她的水杯放在面前。
“抽时间开个常委会,这是常委调整后的第一次会议,主要是学习市委市政府最新会议精神。”
宋丽读起了文件,她的声音有些疲惫,生硬。
很快,文件学习完毕。
“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在座各位如果没有事情,那就散会。”
“王县长,你呢?”
宋丽的目光投向王建军,王建军道:
“我没有什么可讲的,市里的精神,我们不折不扣执行就是了。”
“好,那就散会。”
宋丽这四字一吐出口,白如星不乐意了。
哪个啥,合着你宋丽把我当成空气啊?
再怎么着,我也是明州县委第三把手吧?
按正常惯例,你问完王建军,不应该问问我有没有话要说吗?
就这样视我如无物?
白如星那口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他呵呵笑道,“宋书记,我有点小事,在这里讲一下吧。”
哪想宋丽根本不给他机会,“白副书记,既然是小事,那就到我办公室吧,也用不了几分钟......”
宋丽就是不想给他出手的机会。
白如星急了,知道如果如了宋丽的愿,他这第一炮就打不响了。
他当面和宋丽商量,宋丽必定要否决,那时想在常委会上说,也没有机会了。
“宋书记,我说的这件事,很重要,反正要上常委会。我想,为了不耽误工作,我直接讲,可以吧?”
“既然早晚都要上常委会,白副书记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宋丽沉声说道:“白副书记,你可能没参加过常委会,不懂常委会的规矩。”
“在会上要议什么,讲什么,议题是事先定好的。”
“书记作为常委会的召集人,只有书记同意的议题,才能上会。”
宋丽的话声音不大,但铿锵有力,一下子堵死了白如星的路。
但白如星哪肯退让?今天是他第一次参加常委会,这一炮打不响,他以后就是个无势无权的边缘人!
“呵呵呵......宋书记这是话都不让我讲了吗?”白如星昂着头,阴冷笑道,“我记得大领导曾经讲过,要允许别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领导人的度量要大一点。要能容人,要能听得进反面意见。”
“在党内不怕有人说错话,就怕大家不说话。”
“如果鸦雀无声,一点意见也没有,事情就不妙。
“白副书记,这不是让不让你讲话的问题,这是关系到常委会组织纪律问题,”宋丽毫不相让,“如果在座的常委们,事先不提议题,不向我这个班长沟通,在会上却乱发议论,你提一件,我提一件,那像什么话?”
“那就不叫常委会,那叫聊天市场了......”
眼见两人不肯相让,王建军只得出来和稀泥。
一把手和三把手,在会上闹得不可开交,这太难看了。
王建军骨子里就有和稀泥的意识,再加上他认为,宋丽不让白如星说话,属实不对。
你堵得了一时,堵得了一世?
王建军劝道:“宋书记,时间还早,不妨听听白副书记有什么提议。”
“对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这是新任组织部长高建州的声音。
“或许白副书记的事是急事,现在大家都讲究效率,要是事事走流程,耽误事就不好了。”这是金星部长的声音。
陈光明看着这两人,微微一笑,他更加断定,白如星要搞事情了。
在王建军的劝说下,宋丽只得同意。
白如星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进入明州领导层的第一次真正发言:
到明州工作,心情很激动,因为这里,有我的许多老朋友,老相识。
虽然组织上对我的安排,和原来的有所落差,但我依旧会无怨无悔,投身到建设明州的队伍中来。
我之前在市纪委工作,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可能有些同志对我有意见,我要强调,之前,我是因为工作,对在座的同志并没有个人恩怨;因此,也希望大家不要把个人恩怨,带入到工作中来。
陈光明不由得翻了个白眼,白如星呀白如星,我对你可没有个人恩怨,而之前你对我,可全是个人恩怨......
白如星讲了一通大道理,终于转入正题。
“我到任后,与史青山同志进行了交接,研究了一下自己的分工,发现我的工作......”
“怎么说呢?看分工,一大堆;看实质,却不多,四个字,非常轻松!”
“助书记抓党的建设、基层党建、意识形态(不具体管组织、干部)......”白如星读到这里,牙都快咬碎了,不管组织、干部,还有个屁的权力啊?
“负责群团、老干部、史志;党校、史志研究室、档案馆、机关事务中心、群团服务中心......”
“真是太闲了!我来明州,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养老的!”
“我听到了一个顺口溜,读给大家听一下:”
“书记掌舵县长跑,副书记居中把闲捞
大事拍板轮不上,日常协调琐事少
排位靠前权责松,居中统筹少冲锋
上头决策下边干,居中衔接一身闲
不抓财税不主政,居中调和事事轻。”
白如星慷慨激昂地说完,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陈四方突然笑出了声。
“白书记,真不知道您这么喜欢工作,愿意挑重担,要不,从我们公安找点活儿,请您分管一下?”
“比方,抓卖淫嫖娼?”
“哄”的一声,大家都笑了。
陈光明也不禁笑出声来,他看向陈四方,心想,陈四方呀陈四方,你太坏了!
不过,陈四方说的对,白如星既然闲自己难受,给你点活干干不就行了?
陈光明也朗声说道:“白书记,要不,我们县里有几个大项目,需要征地拆迁,您牵头抓这个?”
陈四方朝着陈光明,偷偷竖起大拇指,我陈四方的损,你陈光明的坏!大大地坏!
你让白如星一个外地人,在明州抓征地拆迁?老百姓都不认识他,谁会买他的面子?
白如星急忙找理由,“陈副县长,你们开玩笑呢,我是专职副书记,所以,我应该抓的是,党群口的工作。”
“我不是来吃闲饭的!”
“因此,我今天主动请缨!”
在场的人都瞪直了眼,陈光明也在琢磨,白如星会主动要哪块工作。
纪检?不可能,人家柏明是专职纪委书记。
分管干部?也不可能,已经有了组织部长,而且和他是一伙的......
那他还争啥?党群口里的工作,实在找不出有太大权力的了。
白如星环顾会场,朗声说道:“把电视台的问政节目,由我来牵头!”
“眼下咱们机关里的风气确实堪忧。不少人干事不上心、遇事互相推,散漫敷衍的毛病不少,这些歪风陋习,实实在在拖了经济发展后腿,也耽误了民生实事推进。”
“我愿意直面弊病、动真碰硬,狠狠整治这些不良风气,彻底扭转涣散局面!”
白如星的话讲完后,整个会议室里静悄悄的,空气冷得像冻住了一样,只有墙上挂钟的指针缓缓走动,细微的滴答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仿佛在为这场暗地里的较劲倒数计时。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丽身上。
宋丽侧过头,看向陈光明,平日里沉稳从容的眼神变了,带着几分试探和询问,无声地想知道他的想法。
陈光明知道,眼下这事,早就不是简单的工作分工调整了。
《问政明州》根本不是普通的电视节目,它是直面民生、监督干部、曝光问题的舆论利器,也是县委把控舆论风向、拿捏基层工作话语权的关键筹码。谁攥住了这把刀,谁就握住了能撬动明州官场格局的舆论实权。
迎着宋丽的目光,陈光明坐得笔直,在一众若有若无的注视下,极其缓慢、沉稳地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看着不起眼,分量却重得惊人。
陈光明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开什么玩笑?这把舆论尖刀绝对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尤其是白如星!必须牢牢攥在自己人手里,把控在县委核心班子的可控范围内。
白如星这个人,城府深、野心大。空降来明州之后一直藏着掖着、静观其变,从来没露出过真正的底牌。这种人一旦拿到实打实的舆论实权,根本不可能安分。他一定会最大化利用手里的权力,把《问政明州》变成打压对手、拉拢人心、把控话语权的私人工具,专门针对那些和他理念不合、立场不一样的干部。
要是真把这把利刃交给白如星全权把控,不出半年,明州的官场风气、舆论格局肯定彻底乱套。到时候他借着问政的名义谋私利、打压同僚、培植自己的人,县里的各项工作部署都会被打乱、裹挟,后果不堪设想。
会议室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压抑的氛围让人浑身不自在。宋丽瞬间看懂了陈光明摇头的意思,心里稍微稳了稳,随即清了清嗓子。
“白副书记,《问政明州》这个栏目,之前常委会已经集体敲定,由宣传部全权牵头负责。”
她直视着对面的白如星,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特意加重了名字,把挑明了局势:“由李斌部长担任总监制,县委办全程配合,按原定方案推进。所以这件事,就不麻烦白副书记插手了。”
宋丽这番话听着客气,实则处处设防、暗藏锋芒。她当众点出李斌,就是要逼李斌表态。
宣传部本来就是《问政明州》的主管部门,李斌作为部长,是这次权力归属的直接相关人。宋丽就是想借着公开场合,推着李斌站出来,守住宣传部的职权,正面顶住白如星,保住班子之前的决议,不让权力被抢走。
在宋丽和大部分常委看来,李斌这次肯定会据理力争。
谁都知道,宣传部在县委各部门里实权偏弱,能抓的工作筹码不多,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李斌干了这么多年,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时时刻刻都想给宣传部扩权、给自己争取更多实权。现在眼看部门的核心栏目要被新来的白如星抢走,他绝对不可能忍气吞声、一声不吭。
可下一秒,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