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头的瞳孔里，那一团跳动的橘黄色火光越来越大。
砰的一声，打火机砸在他被伏特加浸透的衬衫上。
火苗遇上高浓度酒精，几乎没有延迟，橘红色的火焰轰地一下从他胸口蹿起来，眨眼间就蔓延到了全身。
“啊——烧死我了！哎呀——”
四头疯了一样地嘶喊，卢建强一松手，他就扑通一声滚到了地毯上，满地打滚。
可酒精火焰哪是打滚就能扑灭的？
他滚到哪儿，火苗就烧到哪儿，身上那件衬衫已经被烧得焦黑蜷曲，露出下面通红起泡的皮肤。
“快！往我身上喷！赶紧灭火！”四头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声了，又尖又破，带着哭腔和嘶哑。
板寸小弟提着灭火器罐，两条腿像钉在了地板上，整个人僵在那里，愣是不敢喷。
他拿眼角拼命去瞟刘毅——刘毅的枪口还顶在他脑袋上呢，冷冰冰的，纹丝不动。
聂磊不急不慢地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然后他开始数数：“咱们倒计时，十、九、八、七……”
四头在地上翻滚，他头一回觉得，十来秒钟这么难熬。
每一秒都像是被人抻长了十倍。
不过万幸——刚才聂磊先往他身上浇了伏特加不假，但之前砸在他身上的啤酒也把他的衣服浸湿了一层，衣服是潮的。
高浓度的伏特加浮在啤酒的湿气上面，烧的是最外层，底下的湿衣服暂时还没被点透。
“……三、二、一。”
聂磊的手在空中一摆，示意停。
刘毅收了枪。
板寸头像被解了穴一样，端着灭火器冲上去，对着四头身上猛喷——噗——大团大团的白色干粉瞬间吞没了火焰，也吞没了四头。
等干粉散去，四头整个人从头到脚全白了，趴在地毯上像一尊意大利雕像。
火灭了。
四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胳膊一软又差点栽回去，旁边两个小弟赶紧架住了他，把他扶到沙发上。
他当的一下瘫进沙发里，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疼，头发被烧掉了一大片，脸上又是血又是干粉又是焦黑的痕迹，狼狈得不成人样。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吓坏了。
混社会这么些年，刀砍过、棍闷过、被人拿枪顶过脑袋，可头一回，差点让人点了天灯。
刚才那一瞬间的灼热和窒息感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坐在沙发上，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青岛人，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恐惧。
“你牛逼。”四头的声音沙哑破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这几个字。
他把目光从聂磊身上移开，垂下头，冲门口的方向无力地摆了摆手，“我这夜总会留不住你们，赶紧走，走吧。”
王利群一听这话，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赶紧凑到聂磊耳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劝道：“磊哥，走吧，差不多得了。一会儿再来一大批人，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赶紧走。”
聂磊看了四头最后一眼，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
“走。”
二十多号人呼啦啦地收了家伙，往门口走去。
聂磊根本没当回事。
在青岛，这种场面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刀光剑影里滚出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走在队伍最前头，步子不急不缓。
一帮人鱼贯出了盛世风情的大门口。
门外的冷风迎面扑过来，把身上残留的酒精味和火药味吹散了些。
王利群走在聂磊侧后方，脚步忽然顿了一拍。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路旁两辆面包车的车窗——深色的车窗膜把里面的情形遮得严严实实，但车窗最上头留了一条细细的缝，从那条缝里，正往外冒着青灰色的烟。
不止一个人在抽烟。
一辆熄了火的面包车，深更半夜停在夜总会对面，车里好几根烟在烧，这些人在这儿待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王利群的瞳孔微微一缩，脚下没停，低声说：“小心点，看那辆面包车。”
话音落下的同时，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往右前方偏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面包车的车窗忽然摇了下来。
然后是两杆五连发黑洞洞的枪管，一前一后从车窗里伸了出来。
正正地对准了他们这群刚从夜总会出来的人。
“小心！”卢建强的声音还没落地，已经一只手抓住聂磊的手臂使劲往回一拽。
聂磊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
而卢建强回身的瞬间，后腰那把五四已经攥在了手里。
拔枪、抬手、瞄准，一气呵成，照着面包车的前车窗哐哐就是两枪。
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来，震得旁边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警报器呜呜地尖叫起来。
与此同时，面包车里的五连发也响了。
当——当当——当——
两边的枪声搅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打谁。
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砖末子，打在路灯杆上当当作响，火花四溅。
聂磊的兄弟们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从后腰掏出家伙，各找掩体，有的蹲在垃圾桶后面，有的靠在路边的水泥柱上，手里的枪朝着面包车的方向当当当地崩了回去。
史殿林的十一连子连扣了三下，刘毅半蹲在一辆桑塔纳后面瞄准车窗打了一个点射，弹壳叮叮当当地蹦在柏油路面上，滚出去老远。
王利群没开枪。
他半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脑子转得比手里的枪快十倍。
不行，不行——在这儿拖得越久越不利。
这里是唐市，人家的地盘，枪声一响，警察随时会到，人家的增援也随时会到。
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撤！”
卢建强一只手死死攥着聂磊的胳膊，往盛世风情侧面的小路上拽。
一帮人不再恋战，边打边退，朝着夜总会后面那条窄巷子撤了进去。
那两辆面包车基本被打废了。
前挡风玻璃碎得稀烂，车身侧面的铁皮上嵌着好几个弹孔，有一辆的轮胎被打穿了一个，车身歪歪扭扭地斜在马路牙子上，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