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那女子便撑不住,肩头一颤,低低啜泣起来。
便在这时,聂芊芊走进铺中,温声开口:
“这位娘子莫要自责,你这不是心性不好,是产后抑郁。”
刘燕等人皆是头一回听说这词,不由疑惑:“什么是产后抑郁?”
“女人生育本就如同鬼门关走一遭,脱胎换骨,气血大亏,身心俱疲,夜里不得安睡,心绪翻涌难平,这是身子与心都病了,并非你故意挑剔。何况我方才听了,你月子里家中便遭惊变,这般折腾,身子如何养得好?你这是实实在在的产后抑郁。”
聂芊芊顿了顿,轻声道出症状:
“便是整日心绪不宁,无端落泪,心慌烦躁,夜里难眠。明明看着孩子满心疼爱,却又时常觉得无力委屈,甚至觉着自己一无是处。这都是病症,不是你心性不好。”
那女子听得泪如雨下,哽咽着道出苦楚:
自生产后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夜夜难眠,稍有声响便心惊肉跳,心里无端烦躁不安。从前温和爱笑,如今却总觉无力,怕养不好孩子,怕配不上娘亲二字,对着孩儿又爱又慌,只当自己是疯了,是坏了。
聂芊芊柔声宽慰:
“你并非一人如此,天下产后女子多有这般苦楚”
聂芊芊这番话,正是解开了那女子的心结。
她明白了自己并非疯癫,只是病了,心下反倒松快许多,更利于恢复。
一旁围观的娘子们听着听着,眼眶尽数红了,鼻尖发酸,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纷纷开口,句句都是藏了许久、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
“我生完孩儿那半年,明明没有伤心事,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夜里一醒就睁着眼到天亮,心里空得发慌,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我也是,抱着孩子爱得不行,可一转过头就怕,怕自己养不活他,怕自己做不好娘亲,怕所有人都觉得我矫情……”
“我那时候总怪自己变笨了、变懒了、变娇气了,原来不是我不够好,是我真的病了……”
“全家都围着孩子转,人人都只说奶水够不够、孩子哭没哭,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疼不疼,累不累,难不难受……”
“我连崩溃都要挑孩子睡着的时候,连哭都不敢出声,怕被人说不懂事,怕被人说当娘的还耍性子……”
“明明是我拿命换来的孩子,可我有时候却会突然觉得喘不过气,连爱他的力气都没有,我甚至恨过这样没用的自己……”
你一言,我一语,那些平日里不敢说、不能说、说了也没人懂、说了只会被指责矫情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那些无人看见的深夜、无人心疼的疲惫、无人理解的挣扎,在此刻被一一说破。
原本只是劝慰一人,反倒成了一屋子女子的共情与慰藉,满室皆是心酸,却又因终于被懂得,而落下了最松快的泪。
听了众人的话,这夫人也逐渐松开了紧锁的眉头,原来不是只有她这样。
刘燕免费赠了那女子几罐奶粉,细细叮嘱她如何喂养。
那娘子千恩万谢,承诺等身子恢复,便挣银钱来还,日后也定在她这里买奶粉,好好教养孩子。
待客人走后,店里也打了烊。
刘燕坐在店内,看着窗外的飞雪发呆。
聂芊芊:“娘,你怎么了?”
刘燕轻轻叹了一声:
“没什么,只是原先只觉得自己日子过得苦。可如今对比下来,才知天下有多少女子,过得比我还要辛苦。我有你这般贴心有本事的女儿,可还有许多女子深陷泥潭,却连自救的法子都没有。”
“芊芊,娘也想好了,我不回栖月楼了。便留在这童安阁,好好经营这份营生。这才是我真心想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事。”
“原先家中穷苦,娘一心只想多赚些银钱,好给顾霄医治身子,给你多备些嫁妆。可如今你本事大了,凭自己就能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何况你还是太傅之女,身份尊贵。娘如今不在乎能挣多少银钱,只想做些真正有意义、能帮到旁人的事。”
聂芊芊望着母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刘燕刚从聂家出来时,满心满眼都只是围着她这个女儿转,没有自己的念想,对未来也没什么盼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历经清河村、福林县、济宁府,几处辗转,几番营生——从街头巷尾摆摊的刘家小馆,到福林县风光一时的栖月楼,再到如今济宁府里这间不算起眼的童安阁,刘燕终于在一次次尝试与历练里,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聂芊芊心中甚是欣慰,与此同时,她又想到了阿玲。
阿玲与旁人不同。
栖月楼里的其他人,多是把她当作东家、掌柜;唯有阿玲,是真心将她当作主人。
当初聂芊芊救了她一命,阿玲便一心认主,除此以外,再无别的念想,只想着一辈子伺候主子便好。
可聂芊芊从未真将她当作低人一等的仆从,反倒待她如亲妹妹一般。
初在济世堂时,聂芊芊便带着她辨认药草、学习粗浅药理,看她是否对医道感兴趣。
阿玲本就聪慧,学得极快,在药理上颇有几分天赋,只是入门太晚,要走的路还长。
后来到了悦己阁,阿玲更是找到了自己真正擅长感兴趣的事。
她本就生得一双巧手,从前在府中便常为夫人小姐梳妆盘头,如今再加上梳头打扮、医理的底子,三楼SpA养护的区域,她竟是所有人中进步最快、做得最好的一个,渐渐成了众人信服的领头人。
那份成就感与归属感,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阿玲曾红着眼眶对她说:“小姐,我似乎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聂芊芊那时便觉得无比心安。
她望着刘燕,轻声道:
“娘,其实人这一辈子,若是能找到一件自己真正热爱、愿意为之坚持一生的事,已是天大的福气。很多女子,终其一生忙忙碌碌、浑浑噩噩,小时候听父母的,出嫁后听夫君的,生了孩子便围着子女转,到头来,竟没有一样是真正为自己而活。”
她说完,抬眸望向门外刚出现的身影。
风雪之中,有一人撑着一把油伞,静静立在门口。
于是聂芊芊又轻声续道:
“还有,如眼前这位娘子的遭遇,她本与相公恩爱和睦,谁料一场变故,竟让她夫君双腿残疾,早早撒手人寰,阴阳两隔。可见世事无常,人命如萍,缘分最是难得。”
“若二人当真两心相印、情真意切,便该好好珍惜眼前这份机缘,万万不可被世俗眼光、心中执念所耽误,否则一朝错过,便只剩满心悔恨与终生遗憾。”
聂芊芊话音看似没头没尾,刘燕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