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轻轻关上,外面飘起细雪,晚风带着微凉。
聂芊芊识趣地先行一步,唐锦成给刘燕撑着伞,两人一同走在街巷上。
济宁府的夜晚向来热闹,即便天空飘着雪,大街小巷依旧叫卖声不断。
唐锦成与刘燕并肩慢行,看上去就像一对寻常的中年夫妻,淹没在人潮里,并不惹眼。
“唐大,唐老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刘燕轻声问。
唐锦成侧过头,语气温和:“你我相识已久,不必这般生分,叫我锦成就好。”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歉意:“今日是你新店开业,我本想一早便来道贺,奈何公事缠身,一直忙到现在。方才听芊芊说,你们还没用晚饭?我来济宁府有些时日,知道这巷子里藏着一家不起眼的馄饨铺,味道极好。手艺自然比不上你,但也算难得。”
刘燕听他这般夸自己手艺,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摆手:“唐大人正事要紧,不必特意赶来。何必如此麻烦……”
“怎会麻烦?”唐锦成轻笑,“我也未曾用饭。若真要说麻烦,反倒是我想劳烦你陪我一同吃饭。唐宇如今用功苦读,准备乡试,不便打扰;我新近迁来省城,也是举目无亲。”
这话温柔又妥帖,刘燕哪里还舍得拒绝。
馄饨铺不远,两人便没有乘车,只在雪中并肩慢行。
街上随处可见夫妻共撑一把油纸伞,暖意融融。
刘燕悄悄抬眼,身旁的唐锦成身形高大,伞面撑得极稳,将她整个人都护在伞下,无风无雪。
一股莫名的心安,伴着一丝浅浅的悸动,悄悄漫上心头。
转过街角,路边摆着一个花灯摊。
其中一盏兔子灯雕得栩栩如生,刘燕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商贩极有眼色,立刻取下那盏灯,热情吆喝:“老爷,您看这花灯多精巧!夫人瞧着十分喜欢,不如买一盏送与夫人吧!”
“夫人”二字入耳,刘燕的脸“唰”地一下红透,像煮熟的虾子。
她刚要开口解释,便听见身旁一声清淡又笃定的应答:
“好,就要这盏。”
唐锦成利落付了银钱,将暖融融的兔子灯递到她手中,转身便带着她进了巷子。
刘燕握着花灯,心跳乱了一拍,两人转身进了巷子,身后那商贩还在乐呵呵地嘀咕:“这年头,中年夫妇还这般害羞呢……”
走了几步,她才稍稍稳住心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锦成,方才那摊主误会了,都怪我嘴慢,没来得及解释……”
唐锦成走在她身侧, “怪我,方才我也愣怔,心向往之,忘了解释。”
刘燕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脸比刚才更烫。
心向往之……
她本就嘴笨,在官场沉浮十余年、心思通透的唐锦成面前,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不多时,两人熟门熟路地进了那家馄饨铺。
掌柜老刘一见唐锦成,立刻笑着迎上来:“小唐,你可来啦!”
他并不知道唐锦成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常来照顾生意的读书人。
这人气质温和,气度不凡,还常教他小孙子识字,老刘打心底里喜欢这位常客。
“小唐,还是头一回见你带女眷过来。一会儿啊,我给你们多包几个馄饨,多放些馅料。”
唐锦成笑着点头应下。
掌柜老刘又多看了刘燕几眼,那笑容满面里,藏着几分过来人独有的调侃,看得刘燕微微不好意思。
掌柜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只看两人坐着的距离、说话的语气,便知他们还不是夫妻。可再一看唐锦成望向刘燕的眼神,他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这小唐,是真心实意中意人家。
他一边下馄饨,一边暗戳戳地帮唐锦成说话:
“唉,小唐平日里可怜哟,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来吃,这还是头一回带个人来呢。”
刘燕听了,轻轻点头。
这一次,她没顾上害羞,心里反倒泛起一阵涩意。
自从唐宇住进海棠巷读书、她也来到云府之后,唐锦成总算多了些理由去海棠巷一起吃饭。
可唐锦成公务繁忙,常常身不由己,又素来守着分寸,不敢频繁叨扰,大多时候,依旧是独自一人。
唐锦成吃着馄饨,温声问起:“燕儿,今日店里开业情况如何?”
刘燕轻声回道:“今日只接待了一位客人,是个命苦的女子。东西不仅没卖出去,还免费送了几罐奶粉,一分银钱也不曾挣到。”
唐锦成微微一怔。
在他印象里,聂芊芊向来是经商鬼才,一肚子主意,总能把生意做得满城皆知,怎会今日连一笔进项都没有。
刘燕瞧出他心中疑虑,慢慢解释:
“这家店,我和芊芊早就商量好了,不指着它赚多少银钱,是真心想帮一帮那些贫苦百姓,帮一帮那些没法亲自喂养孩子、为养儿育女艰难发愁的女子。”
“所以我们没有像栖月楼那样大肆宣传。”
她顿了顿,眼底却带着微光:
“可锦成,今日虽说一分银钱未赚,我心里的踏实与满足,却不比栖月楼开业那日少。一想到她拿着奶粉回去,能让嗷嗷待哺的孩子吃饱,这份幸福感,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唐锦成郑重点头:
“你卖的是真正关乎民生的东西,是实实在在能救人、能帮人的善物。只要心是正的,将来便不愁没有知音,不愁没有买家。”
刘燕望着他,轻轻颔首。
心里被这几句话填得满满当当,又暖又稳,像被人稳稳托住,一瞬间,充满了力气。
她又想起方才掌柜说的话,心头轻轻一软,轻声问道:
“锦成,你这段日子……总是一个人吃饭吗?”
唐锦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是啊。原先在福林县十几年,还有三五个好友,偶尔还能小酌几杯。来了济宁府,公务更繁杂,人生地不熟,也没什么亲近友人。难免有时候,会觉得孤单。”
他抬眼看向刘燕,目光温柔而坦诚:
“所以燕儿,我是真的羡慕你。每次去海棠巷,看你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坐一桌,听团团在院里嬉笑打闹,满院子都是烟火气……我羡慕极了。我也真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家。”
这话刚落,掌柜夫人正好端着茶水过来,无意间听了后半句,心里暗暗啧啧两声。
这男人啊,一开口便是掏心窝子的话,说想要一个家——这般真诚又带着几分孤单的模样,寻常女子哪里扛得住?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刘燕一眼,果然见她望着唐锦成的眼神里,早已多了一层心疼与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