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燕轻轻点头。
这家铺子本就不指望赚多少钱,只真心实意,想帮一帮这世间受苦的女子与孩童。
到了傍晚,天空竟零零散散飘起了小雪。几人正准备关门歇业,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踉跄着走了进来。
妇人脸色憔悴,血色全无,睫毛、肩头与发间都落着未化的雪花,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像是失了魂魄。
刘燕连忙上前招呼:“娘子,您可是要给孩子买些什么?”
妇人低声喃喃,重复着“买些什么”,仿佛这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半晌,她才缓过神来,轻声道:“我只是看来这里有家新开的店,想进来看看。”
她绕着货架缓缓走了一圈,目光看似落在货品上,却又空洞无物,什么也没看进去。
转了一圈,她便转身要走,仿佛真的只是顺路进来转了一圈而已。
刘燕与店员们对视一眼,正想上前再问几句,妇人怀中的孩子,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清脆又急切的哭声,瞬间将妇人从梦游般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她慌忙打开襁褓上的盖巾,里面的婴儿正小脸涨得通红,张着嘴巴拼命啼哭。
在场都是当过母亲的人,一听这哭声,便知道孩子是饿极了。
妇人望着孩子,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喃喃道:“孩子……孩子饿了……”
刘燕上前轻声道:“这位娘子,孩子是饿了。”
妇人点点头,泪水却涌了上来:“可我……我没有奶,我得回家,给孩子熬点米粥汤……”
林桂香连忙上前拦住她:“夫人,孩子还这么小,米粥汤根本不好消化。您家孩子看着也就五六个月大,我们店里正好有适合这个月龄孩子吃的奶粉,最是顶饿养胃。您别急,孩子现在哭成这样,定是饿坏了,我这就给您冲一碗,您在店里喂完孩子再走。”
刘燕几人都没有急着推销货品,也没有想着让妇人买下奶粉,只一心先顾着怀里饿得大哭的孩子。
她们听不得这般小小孩童,饿得撕心裂肺。
奶粉很快用温水冲泡妥当,奶香淡淡散开。
刘燕拿起奶瓶,轻声给妇人演示:“这个是奶嘴,您把奶嘴放到孩子嘴边,他自己就会吃了。”
话音未落,奶瓶还未递到嘴边,婴儿像是闻到了浓郁的奶香,竟瞬间停止了啼哭,拼命梗着小脖子往前凑,张着小嘴啊啊地找寻着食物。
妇人看在眼里,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扶着奶瓶,将奶嘴轻轻送入孩子口中。
婴儿立刻牢牢叼住奶嘴,无师自通地用力吮吸起来,咕嘟咕嘟的咽奶声,清晰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眼中都漾起温柔的笑意。
小孩子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想喝一顿饱饱的、香甜的奶罢了。
不多时,一瓶奶便被孩子喝得干干净净。
这是孩子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喝上一顿饱奶。
喝完之后,小家伙直接奶醉过去,小脸满足又安详,微微张着小嘴,小脑袋往后一仰,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在场几人都忍不住笑了。
而那位妇人,也是第一次看见自家孩子露出这般踏实安稳的神情。
往日里,她只能用稀薄的米汤、米粥汤勉强喂养,孩子每次喝完依旧哭闹不止,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安稳满足。
刘燕上前一步,轻声提醒她:“孩子吃饱了,要竖起来抱一抱,拍拍嗝才舒服。”
妇人一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过这般讲究。
刘燕便示意想抱抱孩子,妇人见她慈眉善目、温柔可亲,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信任,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刘燕在肩头垫上一块干净棉巾,把婴儿轻轻伏在自己肩上,手掌空心,从下往上缓缓轻拍后背。
不过片刻,怀中的小娃娃便打出一个舒服的小嗝。
吃饱了奶,又顺了气,屋里烧得暖和,小家伙在刘燕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熟了。
刘燕看着怀中软乎乎的小身子,脸上也露出温柔笑意,轻轻将孩子递回给妇人。
妇人接过宝宝,望着他恬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苍白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容。
她声音轻颤,哽咽道:“我……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安稳的样子。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刘燕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苦涩,轻声问:“孩子一直都吃不饱吗?”
妇人惭愧地低下头,眼圈瞬间红了:“是。我生了他之后,月子里动了气、上了火,奶水就一点点没了。出了月子更是一滴都没有,孩子从此就没喝过一口奶,一直靠米糊米汤凑合着喂。可他好像总也吃不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满足过……”
刘燕心下微叹,又温声问:“我刚才看你进屋之后一直神思恍惚,可是家里还有别的难处?”
妇人听完这话,像是许久没有被人这般真心关切过,一时竟怔在原地。
心底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苦涩,如同决堤一般翻涌上来,她声音涩得发颤,缓缓开口——
“我是外地远嫁过来的。月子里,夫君做工时不幸被砸伤了腿,我急得日夜难安,上火攻心。出了月子,家里里里外外全压在我一人身上,他是家中唯一的进项,如今倒了,日子一下子难以为继,只能靠着一点微薄存银苦熬。
我一边要照顾襁褓中的孩子,一边还要伺候腿残的丈夫,日夜操劳,身心俱疲,奶水便一点点熬没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只能凑些米汤米糊将就着喂。
我本想着,等丈夫能勉强自理,我便出去寻份活计。可谁曾想,他的伤口日渐恶化,我请遍大夫,掏空了全部家底,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人就这么去了。
他父母早亡,我又是远嫁,娘家本就重男轻女,从不把我放在心上。如今在这济宁府,我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每日只能靠着绣些帕子勉强糊口,养活孩子。
婶子,不瞒您说……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极糟糕的人。”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衣襟上,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我甚至……有时候会不想看见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