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刘圭仁总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提不起精神。倒不是因为家事——那些他早就安排得井井有条。每天上午,他照例在家里拾掇拾掇,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去江边那块自己开垦的小菜地,松松土、浇浇水、摘点新鲜蔬菜。下午,才是他感觉“闷”的开始。附近的几个废品收购站,他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带着华孝义几乎都跑遍了,翻来覆去,再也淘不到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宝贝”了。那种带着些许期待去“寻宝”,偶尔有所发现的乐趣,似乎暂时离他而去。
于是,他让舅子华孝义自己骑着三轮车,去更远些、还没怎么跑过的废品站碰碰运气。他自己呢,则信步又溜达到了番后街——那个半公开半地下的邮票、票证交易市场。这里成了他消磨下午时光、满足一点好奇心的新去处。
刘圭仁的作息很有规律:上午处理家务和菜地,下午就来邮票市场转转。他其实不算是真正的“集邮者”,至少目前还不是。自从去年开始来这个地方,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和人们神秘而投入的交易氛围吸引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但他从不轻易介入,总是像个沉默的影子,站在人群外围,或者蹲在某个摊位旁边,竖着耳朵听那些老手们谈论什么“筋票”、“厂铭”、“色差”、“齿孔”,看他们如何讨价还价、鉴别真伪,用眼见的事物和集邮杂志的内容对比。
几个月下来,他竟也懵懵懂懂地听懂了一些门道。因为他只看不买,也从不插话,时间一长,市场里那些常驻的邮贩子几乎都把他当成了背景板,没人特意搭理他。
偏偏就在前天,出了一档子事。
前天下午,刘圭仁照例背着手在市场里晃悠。一个面生的中年人,神色有些紧张,目光游移,在人群里穿行,似乎想找人搭话又有些胆怯。他看到了独自站在一旁、看起来像个老实旁观者的刘圭仁,也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老师傅,你……你是收邮票的吗?”
在邮票市场旁观了几个月,是个人心里都痒痒,想试试自己的“眼力”和“运气”。刘圭仁也不例外。他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也压低声音,顺口反问:“你有什么票要出手?”
那人左右看了看,显得更紧张。他解开旧中山装的外扣,手伸进怀里,从贴身内衣里摸索着取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着的小本子——是一本巴掌大的简易邮册。他动作很小心,不让刘圭仁碰邮册,而是自己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用玻璃纸护着的两套邮票。
“老师傅,您上眼。”那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一套特44‘菊花’,一套特57‘黄山’,都是全新全品,带厂铭,齿孔完整。跟您说实话,要不是家里突然遇到点急事,等着钱用,我是绝对舍不得出手的……”
刘圭仁一听“特44菊花”、“特57黄山”,心脏猛地一跳!儿子刘正茂以前跟他闲聊时,反复提到过所谓的“纪特六珍”或“纪特六君子”,其中就有这两套!儿子当时说得斩钉截铁:“爸,您要是在外面,尤其是邮票市场,看到这几套票,特别是品相好的,别管对方开什么价,只要咱们承受得起,随便收!过不了多少年,最少涨这个数!”儿子当时伸出了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意思是百倍。刘圭仁对儿子的话向来深信不疑,只是苦于一直没机会见到实物。没想到,今天在这番后街,竟然撞上了!而且一来就是两套!
他强压住激动,凑近了些,仔细看去。邮票崭新挺括,色彩鲜艳,齿孔整齐利落,背胶完整,确实品相极佳。虽然他经验不足,但几个月“旁听”下来,基本的品相判断还是有的。一股强烈的、想要拿下这两套票的欲望,瞬间攫住了他。
“这两套票,你打算要多少钱?”刘圭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喉咙还是有些发干。
卖票人皱着眉头,显然内心挣扎,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咬牙报出一个价:“三十块!一口价,不能再少了。”
这个报价确实不低。刘圭仁虽然不精通行情,但也知道大概。特44菊花是1960年发行的,全套18枚,总面值3.07元。特57黄山是1963年发行的,全套16枚,总面值2.10元。两套票加起来的国家发行面值才5.17元。现在这人开口就要三十块,接近面值的六倍了!而且从发行到现在,不过十几年,国内物价基本稳定。这溢价着实惊人。
刘圭仁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是直接答应,还是试着还还价?毕竟三十块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了。他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却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看似秘密的交易,其实早就落入了市场里几个“地头蛇”的眼中。刘圭仁这个平时只看不买的“闷葫芦”,突然和人搭上线看票,本就惹人注意,更何况看的是好东西。
还没等刘圭仁还价,一个身材敦实、满脸横肉、穿着皱巴巴蓝色工装的中年汉子,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此人姓苏,是这番后街邮市的一霸,看中的票,别人通常不敢跟他争。只见他猛地伸手,不由分说,一把就从那卖票人手里将邮册抢了过去!
“什么好票啊?拿过来我瞧瞧!”老苏粗声粗气地说,动作蛮横。
卖票人本就心虚胆怯,邮票突然被抢,顿时急了,脸涨得通红,也顾不得害怕了,上前就要抢回来:“你干什么!把邮票还给我!”
老苏把邮册往身后一藏,瞪起眼睛,恶狠狠地吼道:“你吼什么吼?老子看看怎么了?又不要你的!看看还犯法啊?”
“把邮票还给我!我不卖了!”卖票人也豁出去了,声音发抖但很坚决。
刘圭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帮谁,或者说,不知道该不该介入。
老苏根本不理卖票人,自顾自地翻开邮册,粗粗扫了两眼,鼻孔里哼了一声,问:“就这?你要多少钱?”
卖票人一边试图夺回,一边气冲冲地重复:“三十块!我说了不卖了!”
“三十块?”老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卖票人脸上,“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抢银行?当我们都是傻逼,任你宰啊?”
卖票人只是重复:“还给我!我不卖了!”
老苏见状,眼珠一转,自己开了个价:“十块钱!爱卖卖,不卖滚蛋!我告诉你,在这条街上,我不买的东西,没人敢买!”说完,他还示威似的瞪了周围几个围拢过来看热闹的邮贩子一眼。那几个贩子接触到他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或移开视线,显然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卖票人知道今天遇上硬茬子,再纠缠下去恐怕邮票都拿不回来,只想快点脱身。他咬着牙说:“好,不卖就不卖!你把票还给我,我马上走!”
老苏见压价不成,也觉得没意思,便故意把邮册往卖票人身上一摔,骂道:“穷酸样!买不起就别来这儿现眼!滚吧!”
卖票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邮册,紧紧攥在手里,又恨又怕地瞪了老苏一眼,转身低着头,快步朝着市场外面走去,背影显得既狼狈又气愤。
刘圭仁这时才从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中清醒过来。他心里对那两套邮票还是念念不忘,尤其是想到儿子说的话。眼看卖票人要走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大约追出去百十步,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刘圭仁追上了那人。
“同志,请等一下。”刘圭仁叫住他。
卖票人警惕地回头,见是刚才那个想买票的老者,脸色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怒气和警惕:“你又想干什么?你们那儿的人太霸道了,我不卖了。”
刘圭仁放软语气,诚恳地说:“刚才那个人是那个人,我是我。我是真心想买你的票。不过,你刚才要的三十块,确实高了点。你看……能不能让一点?”
卖票人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刘圭仁。他确实急需用钱,看刘圭仁面相忠厚,不像是刚才那恶霸一路人,便叹了口气,报了个实价:“二十块。这是最低了,再低我宁可不卖,拿回家藏起来。”
刘圭仁心里快速权衡。二十块,虽然还是比面值高很多,但比起三十块,心理上容易接受多了。更重要的是,儿子那句“随便收”的话在耳边回响。他一咬牙:“行!二十就二十!我买了!”
说完,他很干脆地从内兜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递给卖票人。卖票人见他爽快,也松了一口气,再次小心地打开邮册让刘圭仁最后确认了一遍。刘圭仁仔细看了看,确认还是那两套票,品相完好,没有被调包,便一手交钱,一手接过了那本承载着两套“珍邮”的轻飘飘的邮册。
交易完成,卖票人点点头,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刘圭仁手里捏着邮册,心里涌起一阵混合着兴奋和些许不安的复杂情绪。兴奋的是,终于到手了!不安的是,刚才市场里那一幕,让他心有余悸。
他本应该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家好好收起来。可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想回去悄悄“显摆”一下,亦或是习惯使然,他竟然又捏着邮册,转身朝着番后街邮市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刚走回市场边缘,还没融入人群,就被那个老苏一眼看见了。老苏的目光像钩子一样,瞬间就盯住了他手里那本眼熟的邮册。
“哟呵?”老苏皮笑肉不笑地踱了过来,拦在刘圭仁面前,斜着眼问,“老头,你这册子……刚买的?花了多少钱啊?”
刘圭仁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是……刚买的。花了……二十块钱。” 他下意识地说了实话。
“二十块?” 老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睛里冒出凶光。他突然猛地伸手,一把狠狠揪住刘圭仁胸前的衣领,用力往前一推!刘圭仁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后退,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后面的砖墙上,震得他一阵发晕。
“老杂种!” 老苏把脸凑到刘圭仁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恶狠狠地骂道,“在这里,老子还过价的东西,你还敢绕过去买?你他妈的懂不懂这里的规矩?啊?”
说着,他另一只手就扬了起来,作势要打。刘圭仁从最初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一股血性也涌了上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受过这种羞辱!他也奋力挣扎,用手去推搡老苏。
旁边几个邮贩子见要真的动手,怕闹大了不好收场,毕竟这市场也是半地下的,经不起折腾,连忙围上来劝架。
“老苏,老苏!消消气,消消气!这老头可能真是不懂规矩,新来的。”
“算了算了,为这点事不值当。”
“这位老师傅,你也真是的。” 一个看起来像是中间人的贩子对刘圭仁说,“你可能不常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凡是老苏开口还过价的东西,按道上的规矩,别人就不能再加价买了,得等他明确表示不要了才行。你这……确实是坏了规矩。”
另一个贩子做和事佬,对刘圭仁说:“这样吧,老师傅,你也别让老苏难做。按老苏刚才还的价,十块钱,你把邮票转让给他,这事就算过去了。不然……你以后恐怕也别想在这片儿淘换东西了。”
刘圭仁被顶在墙上,气喘吁吁,还没等他开口辩解或拒绝,那霸道的老苏已经不耐烦。他松开揪着刘圭仁衣襟的手,却顺势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不由分说,一把塞进了刘圭仁上衣胸前的口袋里!
然后,他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从刘圭仁紧紧攥着的手里,将那本邮册又抢了回去!
“哼!这次便宜你了!以后给老子识相点!再敢不懂规矩,打断你的老骨头!” 老苏把邮册揣进自己怀里,又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这才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开,仿佛他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圭仁靠着冰凉的墙壁,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胸口的衣袋里,那张被强行塞进来的十元纸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赔了十块钱,受了一顿惊吓和羞辱,心心念念的邮票也没保住……一股巨大的憋闷和委屈,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旁边劝架的人见事情“解决”了,也纷纷散开,各忙各的去,没人再多看他一眼。刘圭仁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服,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番后街。来时的那点闲适和隐隐的期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的郁闷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
回到家,他也没跟徒弟华孝义提起这件事。一来觉得丢人,二来也怕华孝义年轻气盛,知道后惹出什么事端。他只是把这份憋屈默默压在心里,以至于整个人都显得闷闷不乐,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晚上,刘正茂风尘仆仆地回到家,虽然疲惫,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神色间的异样。父亲不像往常那样,会问问他工作顺不顺利,吃饭了没有,只是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抽着旱烟,眉头微锁,眼神有些发直。刘正茂心里疑惑,但看父亲似乎不愿多说,加上自己开了长途车,确实累得厉害,便也没有多问。他只是跟父亲和舅舅简单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回来了”、“路上顺利”之类的家常话,就拖着沉重的脚步回自己房间休息。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奔波于千里之外时,父亲在家门口,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