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餐时,一家人围坐在那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旧方桌旁。桌上摆着简单的稀饭、咸菜和昨晚的剩菜。刘正茂一边扒拉着稀饭,一边留意着父亲的脸色。父亲刘圭仁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闷头吃着,很少夹菜,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比平时轻。舅舅华孝义则不时偷偷看一眼父亲,欲言又止。
“爸,”刘正茂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您身体还好吧?我怎么看您这两天精神头不大对,是哪儿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刘圭仁正夹着一根咸菜,闻言手顿了一下。在外头被人欺负、被硬生生抢了东西还受辱,这种事让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好意思跟儿子说?尤其儿子现在在外面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他觉得说出来丢人,也怕给儿子添麻烦,更怕儿子年轻气盛,万一去找那个“老苏”理论,再惹出什么事端来。他赶紧把咸菜放进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低下头,避开了儿子的目光,随口找了个最常用的借口:“没事,前……前两天可能有点着凉,感冒了。吃了点药,好多了,没什么大事。人老了,不中用,一点小毛病就这样。”
刘正茂看着父亲躲闪的眼神和明显言不由衷的话语,心里知道肯定不是感冒这么简单。但父亲不愿意说,他也不好强问。他点点头,语气放缓:“那您可得注意身体,多休息,别太累着。对了,爸,您今天上午要是没什么事,能帮我去阴家村那边照看一下吗?许丙其的表哥要在那边院子里卸一车货下来,我怕许丙其粗心大意,或者卸货的人不仔细,您帮忙过去盯着点,看着他们把货都卸完,别出差错。”
旁边的华孝义一听“卸货”两个字,立刻放下碗,眼珠一转,抢先说道:“哎呀,正茂,姐夫身体不舒服,要不还是我去吧?不过我上午正好有个朋友约好了,让我用三轮车去帮他家里运点东西,都答应人家了,不好推……”
刘正茂摆摆手,打断了华孝义明显想推脱的话:“没事,舅舅,你那朋友的事要紧,你去忙你的。我爸就是去看看,监督一下,又不用他动手干活。那边会从南站请专门的搬运工来卸,我爸就在旁边看着,指点一下摆放位置就行,累不着。”
刘圭仁也想着找点事做,分散一下心里的憋闷,便点点头答应:“行,反正上午也没啥事。我等下吃完了就过去,在阴家村院子门口等着他们。”
“哎,好,那就辛苦爸了。” 刘正茂心里松了口气。有父亲去盯着,他放心些。
这边早饭还没完全吃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拘谨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紧接着,门口光线一暗,三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谷永金,他带着一位衣着朴素、面容带着长期操劳痕迹的中年妇女——正是他母亲谷娭毑,以及陈小颜。
谷永金和陈小颜从春城坐火车回来,原本应该比刘正茂他们开车还早到一天。可是这年头火车晚点是家常便饭,他们的车从春城开出就一路晚点,等颠簸到溶城中转站时,悲剧地发现,原本计划衔接的那趟开往江南省城的火车,早就开走了!两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坐火车,遇到这种情况,顿时慌了神,在人生地不熟的车站里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车站的工作人员看他们可怜,帮忙改签了第二天同一车次的票。两人身上有钱,但舍不得花钱去住招待所,硬是在溶城火车站的候车室里,靠着冰冷的木头长椅,干坐苦熬了一天一夜,才重新坐上火车。结果,他们到达江南省城的时间,反而比开车赶路的刘正茂还晚。
昨天傍晚,当谷永金突然带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削、明显带着乡下劳作风霜痕迹的年轻姑娘踏进家门时,谷家并没有出现预想中那种久别重逢、喜极而泣的场面。谷家的气氛,更多的是错愕、不安,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谷家的情况,其实和刘正茂家有些类似,又有些不同。解放前,两家都有自己的生意。刘家是开豆制品作坊的小业主,雇了几个工人。而谷家,做的却是“脚行”生意,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垄断了朱张渡和灵官渡这两个码头装卸业务的“搬运公司”。
在那个年代,要做这种生意,黑白两道都得吃得开,手底下也得有一帮敢打敢拼的弟兄。谷永金的父亲当年都是“圈子会”成员,为了抢码头、争生意,没少跟人结怨。这也导致了他们家解放后的成分被划为“资产阶级”,比刘家的“小资产阶级”还要“高”一等,处境也更艰难。
正因如此,谷永金和他姐姐谷永霞,成了最早被“下放”到边疆农村的那一批知青。每次儿子写信回来,字里行间都是诉不尽的苦。可谷家成分不好,父母自身难保,什么招工、招兵、回城的名额,根本轮不到他。谷永金的父亲,那个当年在码头上也算是一号人物的汉子,如今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在运输队做着最苦最累的搬运工,精神彻底垮了。他每天下班后唯一的慰藉,就是那劣质的散装白酒和呛人的旱烟,挣的那点微薄工资,大半都消耗在这上面,对家里几乎没什么贡献。
谷娭毑自己则在街道办的糊纸盒厂做临时工,一个月挣个十几二十块,要养活下面两个还在上学的女儿——谷永莲和谷永桃,日子过得紧巴巴,常常是拆东墙补西墙。儿子突然回来,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儿子身边还跟着一个明显是乡下姑娘的陈小颜,这份高兴立刻就打了折扣,变成了沉重的负担。家里已经这么困难了,再多一张嘴吃饭,多一个人开销,这日子可怎么过?万一这姑娘是儿子在那边找的对象……谷娭毑心里发苦,却又没法说出口。
谷父看到多年未见的儿子,也只是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淡淡地说了句:“你回来了,好啊。” 然后就又低下头,继续抽他的烟,再没多说一个字。这个家,似乎已经失去了热烈表达情感的能力。
倒是两个妹妹——十五六岁的谷永莲和十二三岁的谷永桃,见到阔别多年、记忆中已经模糊的哥哥突然出现,高兴得不得了,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眼里闪着好奇和兴奋的光。她们也对哥哥带回来的这个黑瘦的、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姐姐感到好奇,不时偷偷打量陈小颜。
陈小颜何等敏感,一进门就从这家人的反应和屋里的陈设,感受到了那种压抑的贫困和隐隐的排斥。她心里明白了几分,立刻主动开口,语气礼貌而疏离:“伯父,伯母,打扰了。我叫陈小颜,和谷永金一起在彩云省下乡。今天到省城太晚,没车回我老家,来您家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实在不好意思。”
谷永金也连忙解释:“妈,爸,她叫陈小颜,跟我一个农场的。这次我们能回来,多亏了刘圭仁伯伯家的儿子刘正茂!他出差到我们那边给别人办调动手续,正好遇到我,就……就顺道把我和陈小颜,还有另外几个人,一起给调回来的!刘正茂说,回来后安排我们到他自己下放的那个樟木大队去工作。”
一直闷头抽烟的谷父听到“刘圭仁家的刘正茂”几个字,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是说……刘圭仁的儿子,刘正茂?他把你们带回来的?”
“对,就是他!我们一共五个人,都是他带回来的!”谷永金肯定地回答。
谷娭毑也想起了什么,低声对丈夫说:“我听隔壁刘德秀说过,刘圭仁在解放前好像救过一个大干部,现在人家找上门来报恩。虽然他们头上的‘帽子’还没正式摘掉,但现在好像没人再为难他们家了……” 说到这里,她想起自家如今战战兢兢、夹着尾巴做人的处境,对比刘家似乎出现的转机,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和羡慕,轻轻叹了口气。
好在,这个黑姑娘自己说了只是“借宿”,看来不是儿子带回来的对象。这让谷娭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自家虽然落魄,但儿子的终身大事,在她心里,总还是希望能找个“更好”的,至少不能是这种一眼看去就吃过很多苦的乡下姑娘。她迅速调整情绪,安排道:“桃子,你带这位陈姐姐去洗漱一下。走了一天路,肯定累了。今晚上陈姐姐就跟你睡一屋,你们俩挤一挤。”
谷永金却摸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妈,先别忙洗漱。你……能不能先给我们弄点吃的?我们俩从早上在火车上吃了俩冷馒头,一直熬到现在,肚子早饿扁了。”
“啊呀!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谷娭毑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歉意,随即又为难道,“家里……家里没什么菜。我给你们炒个油炒饭吧?放点猪油和葱花,也香。” 家里连个鸡蛋都拿不出来,这是她能提供的最好的“款待”。
大女儿谷永莲很懂事,知道母亲大概要和哥哥说些体己话,便主动说:“妈,您陪着哥哥说话,我去炒饭。我炒的油炒饭可香了!” 说着,她就系上围裙,麻利地去了狭窄的灶披间。
趁着谷永莲炒饭的功夫,谷娭毑详细询问了儿子回来的经过。当听到是刘正茂自作主张,利用给别人办手续的机会,“顺手”把他们三个人都调了回来,并且承诺安排到那个据说“每天能挣一块五工分、还能分口粮”的樟木大队时,旁边的谷父再次插了,声音带着久违的郑重:
“正茂这孩子……义气!他这是担着风险,自作主张把你们带回来的。回了大队,说不定还会被人问责。我看到他好像比你早到家。明天一早,你们娘俩,带上点东西,去他家好好谢谢人家!这份情,咱得记着!”
谷娭毑也想起刘德秀平时闲聊时透露的信息,压低声音说:“刘德秀讲,正茂现在面子可大了,好像跟省里的大干部都能说上话。咱们家头上这顶‘帽子’……是不是也能找他帮忙问问,想想办法?”
谷父立刻瞪了她一眼,低声呵斥道:“糊涂!人家已经帮了咱天大的忙!把儿子从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弄回来,还给了条活路!你还想得寸进尺,再去为难人家?这种话以后别提!”
他转向谷永金,语气严厉地叮嘱:“永金,你给老子听好了!到了樟木大队,必须给我好好干!拿出吃奶的力气来干!人家正茂是担着干系把你弄回来的,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偷奸耍滑,那就是不识抬举,不讲义气,是打正茂的脸!让他难做人!听到没有?”
谷永金最烦父母说教,尤其是父亲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他不耐烦地扭了扭脖子,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于是,今天一早,谷娭毑就带着儿子,以及坚持要一起来道谢的陈小颜,来到了刘正茂家。
“老刘,正茂,太感谢你们了!真是救了我们永金啊!” 谷娭毑一进门,就拉着刘圭仁的手,眼圈发红,声音哽咽,“等会儿南食店开了门,我就去买对好酒,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们!”
刘圭仁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不明所以地看向儿子。刘正茂连忙上前,扶住谷娭毑的胳膊,温和而坚定地摆手:“谷娭毑,您太客气了!千万别这样!我就是碰巧遇到了永金哥和小颜姐,举手之劳,顺手帮一把。也是他们自己运气好,赶上了。您千万别破费,这份心意我们刘家心领了,酒真的不能要。”
他转向谷永金和陈小颜,笑着说:“永金哥,小颜姐,你们就安心在家好好过个端午节,陪陪家人。等过完节,休息好,再来我们樟木大队报到。不着急。”
陈小颜昨晚从谷娭毑的只言片语和谷家的境况中,对刘正茂的家庭背景有了更多了解,但此刻心中感激更甚。她红着眼眶,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刘领导,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没有你,我恐怕……”
“小颜姐,”刘正茂笑着打断她,语气亲切,“这都回家了,就别‘领导’、‘领导’地叫了,生分。就叫我正茂,或者跟永金哥一样,叫名字就行。不然等到了大队,让同事们听见,该笑话我摆架子。”
谷娭毑在一旁却觉得理应如此,帮腔道:“那有什么!你是副大队长,是领导,叫领导没错!”
刘正茂不想在这个称呼上多纠缠,便转移了话题:“永金哥,小颜姐,你们要是没事,等下跟我去趟南站那边的仓库吧。你们那份水果——菠萝和香蕉,还在仓库里,正好去拿回来。过节了,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陈小颜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你在春城火车站给我们的鲜花饼和水果,我们俩省着没怎么吃,都带回来了,正好当礼物。” 那是刘正茂给他们路上充饥的,他们舍不得,硬是省了下来,带回家给家人。
刘正茂摇摇头,坚持道:“那是给你们路上吃的。说好了大家都有份,熊启勇、刘捷、陆文君他们我都给了。你们的那份,早就留出来了。跟我去拿吧,不然放久了也不好。”
谷永金见刘正茂态度坚决,便点点头:“那……行吧。又让你破费了,正茂,你想得太周到了。”
就因为这个插曲,刘正茂原本打算和刘德秀一起推耿丽萍去仓库的计划,被稍稍打乱。
等刘正茂带着谷永金和陈小颜来到八号仓库时,只见仓库大门敞开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刘德秀拿着一把大扫帚,在认真地清扫着地面。耿丽萍则坐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支剥了一半的香蕉,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看到刘正茂进来,她丝毫没有“偷吃”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扬起手里的香蕉,笑嘻嘻地说:“刘同学,你来啦!这香蕉真甜,味道正!”
刘正茂有些意外,问:“怎么只有你们俩?明慧姐和鹿青他们呢?”
刘德秀停下扫帚,答道:“明慧和鹿青,刚才带了几个从南站请来的搬运工,开着货车,去阴家村那边卸你说的那车‘货’了。让我和丽萍在这儿看着点。”
耿丽萍却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她凑近些,眼睛亮晶晶地问:“刘同学,马上端午节了,我们……还像春节那样,搞聚餐吗?” 她还念念不忘春节时在大庆饭店吃的那顿丰盛又热闹的聚餐。
刘正茂被问得一愣,随即敷衍道:“我下午就得回大队,过节的事,明慧姐那边应该有安排。” 他现在没心思想聚餐的事。
他不再多说,径直走到仓库角落堆放水果的地方。那里还整齐地码放着不少菠萝和香蕉。他找来两个空纸箱,亲自动手,分别往每个箱子里装了五个金黄饱满的大菠萝,又各放了二十支品相完好的香蕉。将纸箱用麻绳捆扎结实后,他递给谷永金。
“永金哥,这一份是你的,带回家。这一份是小颜姐的。” 他又转向陈小颜,“小颜姐,你要回老家,还得拿你的木箱行李,再提这么一箱水果,肯定不方便。让永金哥送你去长途汽车站吧,他反正上午也没事。”
谷永金接过沉甸甸的纸箱,连忙点头:“那肯定的,我送她去车站,没问题。”
陈小颜也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箱子比她想象的沉。她看着刘正茂,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最朴素真挚的一句话:“刘……正茂,真的,太谢谢你了!我……我记在心里的。”
谷永金和陈小颜又跟同在仓库的刘德秀、耿丽萍这两位老街坊打了招呼,便各自抱起纸箱,告辞离开。陈小颜一步三回头,眼里充满了感激和不舍。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仓库门口,刘正茂才轻轻舒了口气。该安排的,总算又安排了一桩。
今天的事情确实特别多,像一团乱麻,但刘正茂心里最牵挂的,还是那一车从千里之外、几经周折才运回来的翡翠原石。那不仅是石头,更是他悄悄埋下的一颗关于未来的种子,甚至可能是整个家庭未来命运的基石。他必须亲眼看着它们被妥善安置,才能彻底安心。
早上,在仓库安排完谷永金和陈小颜的事后,他就让鹿青把吉姆轿车停在了仓库门口。他没有立刻去阴家村,而是先从仓库里搬了两大挂沉甸甸、金黄油亮的香蕉,又精心挑选了五十个品相最好、个头最大的菠萝,将它们小心地塞满了轿车的后座和后备箱。这才开着车,直奔城郊的阴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