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吕蒙正厅长带着与家人叙旧完毕、眼圈仍有些发红但情绪明显缓和了的熊启勇、刘捷等人走进了餐厅。吕厅长径直走到刘正茂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小刘,辛苦了!这一趟真是千难万险!刚才听小捷他们断断续续说了些,还听说你们在那边甚至遇到了野熊?这……这实在是让我们过意不去啊!” 他的目光中带着后怕和深深的谢意。
张鹏武闻言十分惊讶,连忙追问:“小刘,还有这事?你快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刘正茂摆了摆手,脸上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张主任,吕厅长,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在丽瑞等待物资运抵的那几天,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就去县城附近的景区转了转,没想到碰上一头不开眼的熊。还好跟着我一起去的杨从先同志身手好,反应快,一枪就把那家伙解决了。虚惊一场,人都没事。” 他刻意淡化了当时的惊险程度。
“杨从先?就是那个跟你一起去的公安同志?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张鹏武关切地问。
“他负责押运大货车,带着一部分物资和另外几位知青同志在后面,估计还在路上,比我们小车要慢一些。” 刘正茂解释道。
旁边一位名叫吕政公的中年人好奇地插话问道:“哦?打死了熊?那熊可是好东西啊!熊掌、熊胆都是宝贝,你们没把熊带回来?”
刘正茂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觉得好笑的神情:“怎么没要?费了老鼻子劲,几个人黑汗水流地才把那几百斤的家伙抬到招待所。结果呢,当地政府知道后,说是我们保护人民群众生命安全有功,但熊属于国家财产,给了一张奖状和五十块钱奖金,就把熊收走。喏,奖状在这儿呢。” 说着,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起来的奖状,展开给大家看。
吕政公接过奖状,看着上面官方的褒奖词句,和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露出了理解又略带揶揄的笑容。这种处理方式,他们这些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再熟悉不过。
接风宴在一种复杂而温暖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但刘正茂心系还在路上的杨从先等人,也看出熊启勇、刘捷与家人还有说不完的话,需要更多私人空间。他快速而不失礼貌地吃完了饭,便起身告辞。吕蒙正、张鹏武等人再三表示感谢,将他送到招待所门口。刘正茂和等待在外的鹿青汇合,把车上的菠萝和香蕉搬进招待所,讲明是熊启勇和刘捷带回来的礼物。刘正茂私人又给在座的每个大人送了一饼茶,两人上了那辆满是尘土的吉姆轿车,悄然驶离了林业厅招待所,融入了省城渐浓的夜色之中。此行的主要任务,至此总算圆满落幕。
从林业厅招待所出来后,刘正茂并没有直接回家。他让鹿青开着车,在暮色渐深的省城街道上穿行,最终将车停在了熟悉的八号仓库门口。此时已过晚上七点,仓库区周围颇为安静,但八号仓库里还亮着灯。
推开仓库厚重的大门,一股咸腥的海鱼气味混合着竹篾的清香扑面而来。灯光下,只见仓库里堆满了用崭新竹篓装好的物品,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赵明慧正拿着一本账本,站在一堆竹篓旁,和几个还没离开的南站职工家属结工钱,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干练。
看到刘正茂和鹿青走进来,赵明慧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随即又化作了带着抱怨的如释重负。她打发走了最后几个帮忙的人,朝刘正茂迎了过来。
“慧姐,你怎么还在仓库?这么晚了。”刘正茂环顾着堆满仓库的竹篓,有些意外地问。
“哎,别提了!”赵明慧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些竹篓,“还不是南塘大队那边掉了链子!你走之后,许丙其去拉定好的竹篓,结果只拉回来三千个,说后面的还没编好。这一等就是五六天,直到前天才打电话来说凑齐了。可你看看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许丙其从海边拉回来的那一万多斤腌海鱼,可经不起这么等!必须赶在端午节前卖出去,不然怕是要捂坏了。这几天,我只好临时多找了几个南站的家属,加班加点地称重、装篓、打包,一直忙活到现在,才总算全部弄好了。就等着明天一车车送出去呢!”
她的话语里透着焦急和后怕,也有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刘正茂理解她的压力,这批腌海鱼是应节的紧俏货,但也是易坏品,时间耽搁不起。
“辛苦你了,慧姐。”刘正茂由衷地说,语气里带着安慰和感激,“吃饭了没?”
“辛苦倒谈不上,就是心里着急,怕这么好的东西砸在手里。”赵明慧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我吃过了,在食堂随便对付了一口。你们呢?从那么远回来,还没吃吧?不过这个点,南站食堂估计早就收了。”
“我们在林业厅那边吃过了。”刘正茂答道,随即想起正事,“许丙其开的大货车,估计也快到了。我们正好在这里等他们一下。”
“行,那你们先坐会儿,我把这点地方扫一下,收拾收拾。”给临时工结完工资后,赵明慧说着,转身想去拿靠在墙边的扫把。
鹿青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拿起了扫把,笑着说:“慧姐,你忙了一天了,歇会儿。我坐了一天车,正想活动活动筋骨,这点活儿交给我吧。” 他说着,就麻利地开始清扫起包装时散落在地上的碎竹篾和麻绳头。
刘正茂见状,对赵明慧说:“慧姐,让青哥扫吧。我正好有点事要跟你商量,我们进里面办公室说。”
赵明慧知道刘正茂这趟出去时间长,又赶上端午节这个节骨眼,肯定有许多事情要交代和了解,便点点头,跟着刘正茂走进了仓库角落隔出来的那间简易办公室。
刘正茂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试了试水温,有点烫,便放在桌上晾着。他理了理思绪,开口问道:“慧姐,我出去的这些天,申家兄弟和徐娇娇他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有进展吗?”
赵明慧在对面坐下,回忆了一下,答道:“他们三个从刘敏那里学习了一个礼拜回来后,申平就回岳州那边,说是要熟悉家里的业务关系和渠道。徐娇娇也回了益州。这段时间,他们分别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大致都是说在跑市场、联系目标客户,但目前还没有实质性的客户带单过来拉货。毕竟刚开始,能理解。”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赞赏:“倒是申荣,跟着鹿青在市内跑了几天,这小子挺机灵,上手很快。现在已经能单独跑一些厂家,已联系到货源。不过,他拿回来的价格,是不是真正的出厂最低价,这个还需要鹿青再去核实把关一下。”
刘正茂点点头,表示了解:“嗯,给他们一点时间和耐心,做业务刚开始上手不容易。申荣这边,回头让青哥抽空带他再去几家重点厂家深入谈谈,把关系做实,价格必须拿到最低,这是我们的底线原则,不能含糊。” 他接着问起另一件要紧事:“对了,江麓商店和汽动商店那边,最近的货款结算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拖欠?”
赵明慧答道:“汽动商店那边一直是现金或短期结算,比较规矩。江麓商店嘛……基本还是老样子,先拿货,后付款,账期拉得比较长。不过,有你姐姐在那儿当主任,应该没问题吧?” 她说着,脸上露出些许不解的笑意,觉得刘正茂似乎多虑了。
刘正茂却摇了摇头,认真解释:“慧姐,话不能这么说。生意是生意,人情归人情。我姐姐是主任不假,但江麓厂的内部管理也在变化。毛奇现在是后勤处长,有他关照,我们放心。可万一哪天毛处长工作调动了呢?我姐姐在那个位置上,也会有很多难处和限制。所以,我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不能让江麓商店欠款额度过高。上次欠款一度达到八万,我去催款时就感觉到了压力。以后,我们要把风险控制住,江麓商店的欠款总额,最好不要超过两万。这样即使有点波动,我们也承受得起,不至于被动。”
赵明慧听了这番分析,神色也严肃起来,点点头:“我明白了,正茂。还是你想得周到。以后我会注意把控,定期对账催款,把欠款额度控制在你说的范围内。”
谈完公事,刘正茂说起过节安排:“后天就是端午节,我肯定要回樟木大队过节,这边就只能靠你撑着。明天,你给我们这边所有做事的人,每人发二十块钱过节费。另外,每人再发一篓腌海鱼,两个菠萝,十支香蕉。算是一点意思,让大家也高兴高兴。”
“菠萝?香蕉?” 赵明慧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节礼里还会有这些稀罕水果。
“对,都在许丙其的车上,等会儿就到。” 刘正茂话音刚落,就听见仓库外面传来几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太吵了,别按喇叭!” 正在外面扫地的鹿青先喊了一声,跑出去看。
刘正茂和赵明慧也连忙走出办公室。只见仓库外的空地上,那辆熟悉的黄河大卡车已经停稳,刺眼的大灯刚刚熄灭。副驾驶的门打开,杨从先和陆文君先后跳下车。驾驶室的许丙其也推门下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和倦色。
“石头就卸在仓库吗?” 许丙其打了个哈欠,指着车厢问刘正茂。
“不,石头不卸这里。” 刘正茂摇头,明确指示,“你只把那个装药材的木箱子,还有车上的水果卸下来,放进仓库就行。一车石头,全部卸到你住的那个院子里去。明天一早我就安排人去卸。”
许丙其听了,脸上露出更加不解和心疼的神色,忍不住抱怨道:“表弟,不是我说你,你大老远从彩云省拉一车石头回来,这油钱、过路费、损耗,得花多少钱啊?这石头咱们本地没有吗?你这到底是图啥呀?” 这个问题,他憋了一路。
刘正茂早料到他会问,懒得详细解释,随口找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理由搪塞道:“你懂什么。你住的那老房子,土坯墙年头太久了,不牢靠。我寻思着,干脆用这些石头,把外墙加固一下,或者砌个院墙、铺个地面什么的,又结实又耐用。正好让你爸有空过来帮忙换墙。本地河滩的卵石哪比得上这山里的石头结实?”
许丙其将信将疑,小声嘀咕:“老曾就在河沙卵石处干活,找他买点青石、麻石,又便宜又省事,何必跑几千里……”
“行了行了,别啰嗦!” 刘正茂打断他,催促道,“赶紧下来帮忙卸水果!跑了一天车不累啊?早点卸完早点回去休息!”
就在刘正茂和许丙其说话的功夫,杨从先和鹿青已经动作利落地爬上了大卡车的车厢。两人合力,扯开覆盖在货物上防雨防晒的厚重帆布,露出下面一筐筐金黄诱人的菠萝和一挂挂沉甸甸的香蕉。他们开始小心地将装水果的竹筐和成挂的香蕉递下来。
刘正茂、赵明慧,还有刚下车的陆文君,连忙在车下接应。菠萝筐很沉,香蕉也分量不轻,两个女同志力气小,接得有些吃力。刘正茂见状,扭头朝还在车边“思考人生”的许丙其喊道:“表哥!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过来搭把手啊!”
“来了来了!我在呢!” 许丙其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用他一身的力气,轻松接过杨从先递下来的重物。
几个人齐心协力,很快就把需要卸下的水果和那个装着虎骨、羚羊角的沉重木箱搬进了仓库,整齐地码放在一角。
卸完货,刘正茂对赵明慧交代:“慧姐,明天一早,你从南站劳务队请几个靠谱的搬运工,跟车到阴家村,把车上的石头全部卸下来,一块都不能少,必须全部搬进许丙其住的院子里放好。表哥,” 他又转向许丙其,“明天你盯着点,全程在场,确保石头不少,也别让人胡乱堆放砸坏了。”
“知道了,我肯定盯紧。” 许丙其点头应下。
赵明慧也补充道:“正好,明天卸完石头,空出来的车,上午就可以安排去给江麓商店和汽动商店送腌鱼了。节前最后一天,得抓紧。”
安排妥了这件“石头大事”,另一个小问题浮现出来:陆文君的家在外地县城,这会儿已经很晚没有车船,她今晚无处可去。赵明慧看出她的窘境,主动热情地邀请:“文君妹子,今晚就去我家住吧,跟我挤一挤,明天你再回家。”
陆文君正不知如何是好,闻言感激地点头:“谢谢姐,那……就打扰你了。”
最后,刘正茂没忘记自己的承诺。他从刚刚搬进仓库的水果堆里,仔细挑出十个品相最好的菠萝,又选了二十支饱满金黄的香蕉,按这份量装两份,用仓库里备着的旧纸箱装好。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杨从先:“杨哥,这是答应给你的,带回去给伯父伯母尝尝鲜。” 另一份则给了陆文君:“陆姐,这份是你的,带回家去。”
两人推辞不过,只好接过,连声道谢。
所有事情处理完毕,夜色已深。刘正茂让鹿青开着小车,先送赵明慧和陆文君回家,然后再送杨从先回他的住处。
杨从先上车前,拿出六百块钱和二十斤粮票给刘正茂,说:“你放在我身上的备用金,我都没用。”
刘正茂:“你的旅差费?”
杨从先:“我们单位会给我报销。”
这么晚了,刘正茂不想这事耽误时间,挥挥手,鹿青开车带着他们走了。刘正茂则和许丙其留在仓库,又简单核对了一下明天的卸车、送货安排,这才各自拖着疲惫却安心的身体,准备回家。八号仓库的灯光终于熄灭,融入省城宁静的夜晚。端午前夕的忙碌,暂时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