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户租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往下压了。
巷子里风不大,可总有股潮味。
李慧母子没送太远,老太太却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楚天河他们下楼。那把安置房钥匙还挂在她手上,晃一下,响一声,听得人心里发堵。
顾言上车以后,半天没说话。
直到车开出那片老租房区,他才突然骂了一句:“我真是越看越想抽人!”
秦峰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他一眼:“抽谁?老曹那种跑腿的?”
“抽他算什么本事!”顾言把那份搬迁工作联系单往腿上一拍,脸色冷得厉害,“这种货就是狗绳子。真恶心的是后面那只手!前面拿老人和孩子当成本,后面拿安置房、过渡费和评估单一起糊成一锅,还能装得像正规项目推进,这才叫缺德!”
楚天河一直看着窗外,直到这时才回了句:“所以得把签字链拉出来。”
顾言点头,眼神又亮了一点:“对。不是骂一顿就算。谁签的,谁看的,谁拿笔在上面画过圈,今天都得拎出来!”
秦峰听见这句,直接把本子翻开:“平台那边我上午已经让人做了个初筛。东城建设投资集团下面,东城片区开发整理公司和锦安家园项目部的几个关键人,都还在岗。法务负责人、项目部经理、财务复核、片区公司总经理,签字路径差不多能串起来。”
“那就别等了。”楚天河收回目光,“直接去。”
顾言一听,嘴角扯了一下:“我就喜欢这种不磨叽的!”
一个小时后,东城建设投资集团会议室。
气氛比前两天更压。
桌上摆的不是单一一份合同了,而是几条线的材料全压上来了。
东城片区前期整理服务协议。
锦安家园代建合同,过渡费拨付审批单!
还有顾言重新整理出来的一张签字流程表。
可越简单,越吓人。
因为谁都跑不掉!
东城建设投资集团分管副总马建林脸色不太好看,进门的时候还带着点强撑的稳定。可一坐下,看见那张签字流程表,眼角就不自觉跳了跳。
项目部经理何志强坐在他右手边,脸色更差。
法务负责人姓赵,昨天晚上才偷偷找过顾言,此刻坐那儿,表面镇定,手指却一直压着文件边。
财务负责人姓段,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今天脸色发白,显然已经知道这场会不是来讲程序的。
楚天河没兜圈子,开口第一句就很直。
“今天不讲大局,不讲难处,就讲一件事。”
“谁替平台签了字,谁就别装看不见!”
最后几个字一落,屋里那股气一下就压住了。
顾言把那张签字链表往中间一推,语气很冷。
“都认识吧?别告诉我连自己名字都不认。”
没人接。
顾言也不等,直接点何志强。
“项目部经理,何志强。东城片区整理服务协议,你签过。锦安家园代建节点确认,你签过。过渡费拨付申请流程里,项目部核实意见还是你签的。你现在先说,你到底是个平台项目经理,还是个万能传送带?”
何志强脸一阵青一阵白,咽了口唾沫才开口:“顾主任,项目经理职责本来就包括前期整理、节点推进和资料流转,很多东西我签,是履行岗位职责,不代表我对每个环节的具体真实性都——”
“停!”顾言抬手就把他掐住了,“又开始往‘岗位职责’里钻了是吧?”
他往前一探身,眼神刮过去:“你签字的时候,锦安家园有些楼连住都住不进去,你报‘具备交付条件’。过渡费一边发不齐,一边还有钱往商品房那头统筹借支,你项目部申请意见上照样写‘同意按节点执行’。你跟我说你只是资料流转?”
何志强额头上的汗慢慢出来了。
“有些情况……项目上确实存在时间压力,很多工作是并行推进的,安置交付和商品开发也不完全是对立关系……”
“你闭嘴吧!”顾言直接骂了出来,“你们最擅长的就是把黑心的事说成专业平衡!什么叫并行推进?说白了不就是先顾挣钱的,再顾老百姓能不能住!”
马建林这时轻咳了一声,显然想把场面往回拉。
“顾主任,项目复杂,话不能说得太满。国资平台参与这类片区开发,本身就承担统筹任务。个别环节如果确有失当,我们可以纠正,但不能把所有推进工作都简单理解成故意为某家企业服务。”
楚天河抬眼看着他,声音很平,可话一点都不轻。
“马总,平台统筹我不反对。可你们统筹到最后,安置房住不进去,过渡费发不齐,商品房倒先稳住现金流。你现在告诉我,这叫统筹,还是偏心?”
马建林被问得脸色一滞,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知道,这时候再讲大词,只会更难看。
顾言紧接着就把另一份审批单扔了出来。
“再看法务。”
他盯着赵法务,表情带着冷意:“赵主任,前期整理协议、项目补充条款、过渡费相关补充说明,你都审过。你之前跟我说,你只是法务审核,不判断项目真相。我现在就问你,法务是不是给合同盖章的机器?”
赵法务脸皮一抽,勉强笑了笑:“顾主任,我昨天已经跟您单独汇报过。法务的职责是对文本合规性进行把关,不可能替代项目、财务和业务部门对实施效果做全面判断……”
“还来这一套!”顾言啪地一下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声音一下拔高了,“你们法务最爱干的,就是把原来不好看的字改得能签!把‘安置交付后置’改成‘分阶段有序交付’,把‘教育资源导入预期’改成‘综合价值支撑’,把明摆着偏向开发商的话包成一层法律语言,然后装自己只是在做专业工作。专业个屁!”
赵法务被骂得脸都发热了,可还是咬着牙解释:“顾主任,文字规范本身是法务职责,如果措辞不严,后面更容易产生法律争议……”
楚天河冷冷看着他:“你倒是把争议处理得挺好。把老百姓吃亏这件事,从纸面上处理没了。”
赵法务听见这句,嘴一下就闭上了。
因为这话太准了,他们干的就是这事!
把原来一眼就能看出偏向的内容,改成一堆“有序”“统筹”“综合”“适度”“协调”的字,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正常推进。
文字一洗,味道就淡了。
可下面那些被压着搬走、拿着钥匙住不进去、租房等过渡费的人,日子一点没变!
秦峰这时候翻开自己的本子,盯着段财务:“你这边也别想躲。去年第三季度那笔过渡费,为什么会出现内部统筹借支?”
段财务脸色白得厉害,手里那支笔都快捏变形了。
“是……是项目上口头打过招呼,说东城臻园二期一笔工程款卡得急,后续很快有回款,先借周转。”
“谁打的招呼?”秦峰声音不重,可特别压人。
段财务嘴唇抖了抖:“何总……何志强先提的,后面马总也知道。”
马建林脸色一下变了:“我知道的是短期调剂,不是长期挪占!”
顾言一听就笑了,笑得又冷又毒:“行,层次分明。一个提,一个知道,一个批,一个改词,一个签字,一个复核,最后到了老百姓手里,钱没了!你们配合得够默契啊!”
段财务这时候显然也有点扛不住了,抬头看了楚天河一眼,声音里都带着发颤:“楚市长,我签复核时,确实没想到后面会拖这么久。当时大家都说,两个项目资金池是临时平衡一下,不影响安置户最终到账……”
“最终到账?”顾言猛地盯过去,“人家租房子是一月一付,不是等你项目最终回款!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补上了,中间拖几个月、少几笔,就不算事?”
段财务被问得满脸通红,却一句都顶不出来。
楚天河在一边看着这一圈人,心里那股火越来越沉。
前面查旧改、查调规、查评估,看到的是一套完整的做局方法。
今天坐在这儿看签字链,看得更清楚了。
平台不一定从上到下都烂。
可就是有人借着平台这层公家的壳,一路把不该签的签了,不该盖的盖了,不该说看不见的都装成没看见!
他伸手点了点那张签字表,声音压着,字字都硬。
“我今天先把话说清楚。”
“平台不是你们的护身符。”
“公家的壳,不是拿来替私人老板挡风遮雨的!”
“谁签了不该签的字,谁就别跟我讲自己只是履行职责。职责不是给你们蒙眼用的!”
屋里一片死静。
何志强额头上的汗一直往下滴,已经顾不上擦了。
顾言这时候翻出一页材料,递到楚天河手边:“你看看这个。”
楚天河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项目法务修改记录和审批流转节选。里面把原本一些很直接的话全改得圆了。
“安置房交付后置”改成“分阶段有序实施”。
“教育资源导入预期”改成“片区综合价值支撑”。
“协调特殊住户重点推进”改成“分层分类推进工作”。
他看完以后,没立刻说话,只把纸放在桌上,然后看向赵法务。
“你改的?”
赵法务点了一下头,又赶紧补一句:“我只是做合规措辞优化……”
“优化?”楚天河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你这不是优化,是替他们洗字!把见不得光的东西,洗成能上台面的公文腔!”
赵法务喉结动了动,想解释,可楚天河根本没给他机会。
“你们这帮人最会干这种事。前面有人拿刀子捅老百姓,你们就在后面递绷带,把血擦干净,再告诉别人一切合法合规!”
这几句一落,屋里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下是真点到骨头上了!
秦峰低头翻着材料,忽然接了一句:“赵主任,你前天跟顾言单独说过,项目部经理和韩世荣接触最多。现在当着大家面,再说一遍。”
赵法务脸一白,下意识看了何志强一眼。
何志强眼角狠狠跳了一下,声音立刻提高:“老赵,你别乱说!顾问接触是正常工作联系,片区项目本来就要跟外部专家沟通!”
赵法务嘴唇发干,沉了两秒,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抬头说道:“何总跟韩世荣不是普通联系。很多提法,都是韩顾问先说,项目部再往正式文件里转。包括前期整理服务里那些‘价值支撑’‘资源预期’的说法,还有个别旧改住户推进口径,项目部也会先听听韩顾问的意思。”
这话一出来,何志强脸都僵了。
顾言冷冷一笑:“行,这回总算说句像人话的了。”
他顺手又把一封法务邮件打印件拍到桌上:“还有这个。‘学区概念对后期商品住宅去化具有显着加成作用’。赵主任,这句话是谁先提的?”
赵法务咬了咬牙:“韩顾问在一次碰头会上说过类似意思。后面项目部让我们把表述改柔和一点,别太直接。”
顾言眼里全是火,骂了一句:“他们连‘概念’两个字都敢写,还敢装无辜!”
何志强终于坐不住了,脸色发青:“顾主任!很多项目会议上大家都是从市场角度讨论问题,不能把一句话抽出来无限上纲!”
“上纲?”顾言猛地站起身,盯着他,“你们拿学位做地价加成,拿安置房给商品房垫现金流,拿法务文字洗白,拿平台公章压老百姓,你现在跟我讲上纲!”
他这一连串砸下来,何志强整个人都绷住了,脸色难看得要命。
楚天河也站了起来。
他不骂,声音却比顾言更压人。
“何志强。”
“你做的是平台项目,不是吴万豪私人助理!”
“你吃的是公家这碗饭,不是给地产商背书的佣金!”
“今天我不跟你讲什么认识错误、端正态度。你只记住一件事,签过的字、盖过的章、拿过的平台壳,后面都得给我一笔一笔解释清楚!”
说完,他转头看向马建林和平台这边其他几个人。
“从现在开始,东城片区开发整理公司项目部经理何志强、法务负责人赵某、财务复核段某,全部暂停相关职务,接受专项审计和调查。”
“所有原始合同、审批、电子邮件、会议纪要、补充说明、顾问费记录,今晚全部封存。”
“谁敢动一页,谁就自己往里跳!”
马建林脸色难看,可这时候也不敢再护,低声应了声:“明白。”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平台自查可以做,但别想糊弄。”
“你们要是真觉得自己只是被人借壳,那就把壳里的脏东西自己掏出来!”
会开到最后,屋里的人一个个脸色都灰得不行。
何志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都散了一点。赵法务则低着头,像是整个人一下老了几岁。
顾言把那摞材料一收,抬头看向楚天河,声音里那股冷劲还在。
“平台这层壳,总算扒开一角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脸色依旧沉着:“继续挖。”
顾言看着桌上那封被改过词的邮件,冷笑了一声。
“这帮人最拿手的,就是把脏事改成公文!”
“可纸能包多久,终究得看谁把它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