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渡费先垫的口子一开,住建、财政、街道那边立刻都忙了起来。
可楚天河心里很清楚,钱先补上,只能先把人吊着的那口气接住。真正扎人的地方,还在那一串挂在墙上的钥匙上!
钥匙领了,门却开不开。
或者门开了,人住不进去。
这事比少发几个月过渡费还恶心。
因为它每天都在提醒你,你明明有房,却还是没有家。
第二天下午,楚天河没带大队人马,只叫上顾言和秦峰,按着锦安家园住户登记表上的地址,去了城西一片老旧租房区。
这里原先是城郊结合部,后面厂子垮了,房东把自家院子、楼上加盖和小平房隔成一间间出租。楼道窄,光线也差,隔着走廊都能听见隔壁炒菜、孩子写作业和老人咳嗽的声音。
带路的是街道一个女干部,小声介绍:“这户人家原来在东城老街住平房,后来拆了,分到锦安家园。钥匙已经拿了一年多,但一直没真正搬进去。”
说着,她停在二楼尽头的一扇旧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李阿姨,在吗?市里来人看您了。”
里面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一阵挪椅子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眼神里全是警惕。
可等她看清楚门外站的是谁,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你是楚市长?”
“我是。”楚天河点了点头,“能进去坐坐吗?”
老太太忙把门打开,嘴上却还是带着拘谨:“屋里挤,您别嫌弃。”
这屋确实挤。
进门就是一张小折叠桌,边上摆着两把旧椅子。里头拉了一道布帘,隔出一个小小的睡觉区。窗边堆着孩子的书本和旧衣服,墙角还有个电饭锅和煤气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趴在折叠桌上写字,看见来了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赶紧站起来,把本子往一边收。
屋里还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瘦得厉害,眼下都是青的,一看就是长期没睡安稳的人。
“这是我女儿,李慧。”老太太介绍了一句,“前几年离了婚,带着孩子一直跟我住一块儿。”
李慧听见这句,勉强笑了笑,眼里却全是疲惫:“楚市长,您坐。”
楚天河看了一圈屋子,没急着坐,而是先问了一句:“你们锦安家园那边,钥匙真领了?”
李慧点头,转身从床头小柜上拿过来一串钥匙。
钥匙上还挂着一块塑料牌。
“锦安家园六栋一单元七零一。”
她把钥匙放到桌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苦劲:“领了一年多了,每次去问,都说快了、能住了、再修一修。可真去看,水电不稳,窗户漏风,厕所反味,墙也鼓。孩子住进去老咳嗽,我妈腿脚又不好,后来就一直拖着。”
小男孩这时候抬头看了看那串钥匙,又看了看楚天河,似懂非懂地继续低头抄字。
顾言站在一边,环视一圈这个小屋,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折叠桌边上,书包挂在门钩上,床是两张小床并在一起,老太太的降压药就摆在窗台,边上还有没吃完的咳嗽药。很明显,这一家三口是在凑活过日子,而且已经凑活了不短时间。
“过渡费现在补了吗?”顾言问。
李慧点了下头:“这回街道通知我们补领了一部分,说前面少发、晚发的先补。钱到了,我心里也松了口气。可房子这边还是这样,我们总不能一直住这儿。”
楚天河这时候才拉过椅子坐下,问她:“你最早去看房是什么时候?”
“拿钥匙那天就去了。”
“当时什么情况?”
李慧苦笑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了口子。
“当时他们叫了一批业主去领钥匙,场面弄得挺热闹,红条幅都挂出来了。我们还以为真能搬。结果一进楼,楼道里全是灰,电梯时好时坏。进了屋,窗户一推就晃,卫生间一冲水返味,厨房那边插座一通电就跳闸。”
她说到这儿,眼圈慢慢红了。
“我去找他们,他们就说新房子多少都有点小毛病,先拿钥匙,后面再修。我又等了两个月,带我妈和孩子再去看,还是那样。后来我儿子在屋里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咳嗽得厉害。我妈一看那厕所和下水,也说没法住。”
老太太李阿姨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带着火:“我都一把年纪了,不求新房多漂亮,可你起码得能住啊!钥匙给了我,门一开全是毛病,这不就是拿我们当傻子吗!”
顾言低头看着那串钥匙,半天没说话。
他平时嘴硬话毒,可这种场面见多了,火反而更往心里走。
这把钥匙,本来该是老百姓等了这么多年盼来的东西。结果到了手里,成了一个证明自己被糊弄过的铁疙瘩。
秦峰站在一边,忽然注意到墙上还挂着个旧布袋。
布袋旁边钉着一张塑料封套,里面居然装的是安置房的钥匙交接单和一张入住通知复印件。
“你们一直把这些挂着?”
李阿姨点头:“挂着啊,总想着哪天真能住进去,随手就拿上走。可这一挂就挂了一年多!”
说到最后,老太太声音都发颤了。
李慧低头抹了把眼睛,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
“这是我头几次去拍的,你们看。”
照片是老式手机拍的,不太清,可也够用了。
厨房墙角返潮,窗框有缝,厕所边角一圈发黑。
客厅地砖有一块明显鼓起来。
顾言接过去,一张张翻,看得嘴角都往下压。
“交这种房,还好意思在报表上写具备交付条件!”
李慧苦笑着点头:“他们还说我要求高,可我真没要求高。我就是想有个像样的地方让我妈和孩子住进去,不用再跟着我一年一搬家!”
楚天河坐在那儿,听她一口气说完,没有打断。
屋里很挤,孩子写字的铅笔摩擦声、小锅里烧水的咕嘟声都能听见。可就是在这种小地方,很多问题反而比会议室里看得更清楚。
你说回迁房已经交了。
你说安置户已经拿到钥匙。
你说问题都在整改。
可真正落到人身上,就是这三口人挤在十几平的小屋里,孩子写作业趴折叠桌,老人药盒摆在窗台,钥匙挂在墙上看了整整一年多。
这时候,李阿姨忽然弯腰,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声音低低的:“楚市长,我们这些人不懂你们那些文件,也算不过来那么多账。可有件事,我是明白的。”
楚天河看着她:“您说。”
老太太攥着钥匙,眼圈发红:“钥匙不是拿来哄人的。门能开,屋里能住,那才叫房子。光给我们一把钥匙,让我们回头继续租房,这叫什么日子!”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时谁都没接。
顾言抬了下头,表情都僵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那几张照片慢慢放下。
楚天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您这话,我记住了。”
李慧这时像是下了决心,又从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旧纸。
“还有这个。”
秦峰先接了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当年的搬迁工作联系单。上头没太多正式内容,倒是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句话,还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是什么?”秦峰问。
李慧脸色一下变了点,明显带着厌恶。
“当年总来我家催签的人留下的。他不算街道,也不算拆迁办的人,大家都叫他老曹。嘴上说自己是协调员,其实跟混子差不多。今天说你们家拖着影响整体进度,明天说不签以后更吃亏。有一回我跟他吵起来,他直接把这张单子拍桌上,说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找他,别老往上面跑。”
秦峰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老曹?全名叫什么?”
“曹保军。”
顾言听到这名字,立刻抬起头:“前面盛达拆迁那批跑腿里,好像就有这号人!”
秦峰点了点头,表情冷得很:“对上了。前面红旗里那边就有人提过,说有个姓曹的最会磨人,上门、堵门、蹲楼道,专盯硬骨头户。”
李慧咬着牙道:“他还说过一句特别难听的话。”
楚天河抬眼:“什么话?”
“他说,反正你们老房子都要拆,早签晚签都是签。现在不识抬举,后面就不是给不给你脸的问题,是你自己找不痛快!”
秦峰手里那张纸一下攥紧了。
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不算正式干部,也不算纯地痞。
就是夹在系统和黑灰边上,专门干脏活的那种。
嘴里替政府传话,手上替拆迁公司施压,最擅长的就是把老百姓耗到没脾气。
顾言表情道:“这种货色最恶心!他不是自己有多大本事,是知道后面有人给他撑着,才敢这么横。”
楚天河听完,脸色一直没变,可那股子冷意已经压得很实了。
他看向李慧:“他后来还找过你们吗?”
“找过。”李慧点头,“前后来了七八次。后来我妈气得心口疼,我才咬牙签了。想着签了至少后面别再天天来折腾。谁知道签完以后,房子又是现在这个鬼样子!”
这时,小男孩忽然放下铅笔,伸手把桌上的钥匙拿了过去,小声问了一句:“妈妈,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搬回自己家?”
屋里一下静了。
李慧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低着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顾言把脸偏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怕自己一张口先骂出来。
楚天河看着那孩子手里的钥匙,过了两秒,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孩子旁边,蹲了下来,声音很稳。
“这把钥匙,我让它尽快真能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