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晖,将赵家峪村口染成一片暖金色。
但这片暖色,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诡异的凝滞。
陈铁军那一声穿越时空的“敬礼”,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
漪,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师长、副师长、参谋长,三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将领,此刻都用一种探究、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警惕的目光,看着眼前这群气质截然不同的“兵”。
“火种一队,建立一级警戒!封锁村委会周边五十米!”
陈铁军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冰冷而高效。
他身后的队员们瞬间动了起来,没有丝毫迟疑,三人一组,迅速散开,以一种李云龙从未见过的战术队形,在村委会周围构筑起一道无形的防线。他们手中的95式步枪,始终保持着一种低调而致命的戒备姿态。
三位首长被赵刚恭敬地请向村委会,苏毅跟在他们身后。
“哎,神仙师傅!师长!等等俺!”
李云龙一看这架势,连忙迈开腿想跟上去,他有满肚子的话想问,更想知道首长们见了神仙师傅的本事,会给独立团批多少好东西。
他刚迈出两步,一个身形笔挺的年轻队员,就如一堵墙般,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面前。
“抱歉,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队员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李云龙的牛脾气当场就上来了,他眼睛一瞪,嗓门也扬了起来:“他娘的!你小子谁啊?这是老子的独立团,老子的地盘!那是我请来的神仙师傅!你敢拦我?”
“老李!”旅长从后面一把拽住他,压低了声音吼道,“你给我消停点!没看出来情况不对劲吗!”
李云龙这才注意到,师长他们走进院子时,脸上那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但看着那些队员们一个个跟铁打的桩子似的,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也只好悻悻地停下脚步,在院子外面急得抓耳挠腮,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村委会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
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几条长板凳,便是全部的家当。
师长、副师长、参谋长,三人呈品字形坐下,他们的目光,如三道无形的探照灯,全部聚焦在对面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身上。
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桌上茶碗里飘起的热气,都显得格外缓慢。
最终,还是师长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没有问车床,也没有问治病,而是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你,和你的这些兵,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吧?”
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是一种冷静到极点的陈述。
苏毅抬起眼,迎上了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深邃目光。他知道,在这些用马列主义思想武装到牙齿、从无数次生死考验中走出的革命者面前,任何的隐瞒和欺骗,都是愚蠢且徒劳的。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说出了一句足以让这间屋子,乃至整个世界都为之震颤的话。
“我们来自未来。”
话音落下,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参谋长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副师长那一直轻敲着桌面的手指,也猛地一顿。
只有师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不经意间,悄然握紧。
未来。
这是一个何等沉重,又何等虚无缥缈的词。
他们不是没听过神话传说,但他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眼前的一切,那台不可能被造出的车床,那支神兵天降般的队伍,都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冲击着他们建立了一生的世界观。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分钟,又或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师长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与颤抖。
“那我问你。”
他死死地盯着苏毅,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这场抗日战争,我们……打赢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了。副师长和参谋长,几乎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苏毅的嘴唇上。
这是他们这一代人,赌上了一切,用鲜血和生命去寻求的唯一答案。
苏毅看着眼前这三张在后世被亿万人敬仰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混杂着希冀、忐忑与决绝的复杂光芒,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酸楚与崇敬,涌上心头。
他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回答。
“打赢了。”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三位首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师长那始终挺得笔直的腰背,在这一刻,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参谋长手中的茶碗,终于没能拿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裤脚上,他却浑然不觉。
副师长猛地闭上了眼睛,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里,仿佛吐尽了半生的烽火与悲怆。
赢了。
他们赢了。
“什么时候?”师长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急切。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苏毅报出了那个被刻入历史的日子。
“一九四五……”师长在心里默算着,“还有四年……四年……”
四年,还要再牺牲多少好儿郎,还要再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这个答案,既是希望,也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短暂的失神后,师长抬起头,他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的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穿过土坯房的墙壁,望向外面那片贫瘠而多灾多难的土地,望向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
“百姓……过上好日子了吗?”
苏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想起了自己来的那个世界,想起了文昌街的繁华,想起了高铁风驰电掣,高楼鳞次栉比。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在我来的地方,再也没有人敢踏上这片土地撒野。”
“人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生了病有最好的医生治。孩子们,都能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不用再担心炮弹会掉下来。”
他顿了顿,想起李云龙那张贪婪的脸,补充道。
“我们有了自己的飞机,有了自己的军舰,很大很大的那种,叫航空母舰。我们的钢铁产量,是全世界所有国家加起来的总和。”
“一句话,”苏毅看着三位首长,一字一顿地说道,“您们梦想中的那个新中国,实现了。而且,比您们能想象到的,还要好上千倍,万倍。”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师长、副师长、参谋长,三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三尊石化的雕像。
许久,师长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用那粗糙的手背,擦过眼角。
那里,一片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