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晶莹,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而逝,快得像个错觉。
师长缓缓放下手,粗糙的指节摩挲着桌面上的裂纹,像是在抚平自己内心奔涌的惊涛骇浪。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地跳动,将三位首长脸上那复杂到极致的神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副师长闭着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眼眶深处,是一片熬出来的血红。他没有看苏毅,目光反而投向了屋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嘶哑,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一个早已逝去的战友。
“那……一渡赤水的时候,我们丢下的那些重伤员……后来……”
他的话没说完,但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苏毅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比“战争输赢”更重,比“国家未来”更痛。
“在我来的地方,有一座碑。”苏毅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每一位为了这个国家牺牲的烈士,名字都刻在上面。每年,都会有无数的人,去献上鲜花。他们的故事,被写进了书里,拍成了电影,每一个孩子,都知道他们是为了谁而牺牲。”
副师长那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深深地,深深地靠在了椅背上。他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参谋长弯下腰,默默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破碎的瓷片。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不是一地碎瓷,而是他需要重新拼合的世界观。
最终,还是师长,第一个从那巨大的情感冲击中挣脱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布鞋踩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下脚步,一双眼,再次死死地盯住了苏毅。那里面,刚刚熄灭的火焰,以一种更加炽烈,更加滚烫的重新燃起!
“好!”他一拳砸在八仙桌上,桌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既然未来是那样,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那一天,早一点到来!哪怕只早一天,一小时!”
他的目光扫过苏毅,扫过那台卧式车床,扫过陈铁军和他的队员们。
“苏先生,说吧!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或者说,你能给我们什么?枪?炮?还是坦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给我们一个师的装备!不!一个军!只要有装备,我敢保证,一个月内,我们就能把整个华北的日军,搅个天翻地覆!”
屋外的李云龙,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到这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个军的装备!我的乖乖!那他独立团,怎么着也得换装一个旅吧?
然而,苏毅却摇了摇头。
“我给不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师长的表情僵住了,副师长和参谋长也猛地抬头,看向苏毅。
“为什么?”旅长再也忍不住,从门外冲了进来,一脸的难以置信,“苏先生,您连车床都能凭空造出来,怎么会给不了一个军的装备?”
苏毅看着他们,平静地解释:“凭空制造东西,需要消耗一种……你们可以理解为‘能量’的东西。我不是凭空创造,只是转化。我把一堆废铁,转化成了一台车床。能量是守恒的,我手里的能量,不是无限的。”
他换了个他们更容易理解的说法。
“我可以给你们一口井,让你们有水喝。但我不可能给你们一片汪洋大海。想要大海,得靠你们自己,用无数的井,去汇聚。”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赵刚在一旁,轻声补充了一句。
师长愣住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眼中的狂热,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次的思索。他是个卓越的战略家,立刻就明白了苏毅话里的核心。
依赖外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建立一个能够自己造血的体系,才是根本。
“我明白了。”师长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锐利,“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从炼钢开始,到能生产出我们自己的枪、自己的炮、自己的飞机和坦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苏先生,你告诉我,建立这样一个体系,我们需要做的第一步,是什么?”
“能源和原料。”苏毅言简意赅,“任何工业,都离不开这两样东西。我们需要一座发电站,哪怕是最简陋的火力发电站。以及,大量的、源源不断的煤炭和铁矿石。”
煤炭……铁矿石……
这几个字一出口,作战室里好不容易燃起的热烈气氛,瞬间又冷却了下来。
参谋长苦笑一声,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用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煤和铁的储量,足够我们用上几百年。但是,”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几个地方,“最大的阳泉煤矿,在日本人手里。最大的大同煤矿,也在日本人手里。几乎所有成规模的铁矿,以及连接这些矿场的铁路,全都在日军的重兵把守之下。”
这是一个死结。
他们空有建立一个工业帝国的雄心,却连第一块砖,第一片瓦,都拿不到手。
李云龙在门外听得抓耳挠腮,他娘的,这不等于对着一桌满汉全席,自己手里却连双筷子都没有吗?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沉默,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时。
师长的目光,却落在了地图上那个被参谋长点中的,名叫“大同”的地方。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沮丧,反而闪过一抹……豺狼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
他抬起头,看向苏毅,嘴角,勾起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凛的弧度。
“苏先生,我再跟你确认一件事。”
“只要我们能把大同煤矿给端了,把那里的煤,源源不断地运回来。”
“你,是不是就能把那些黑乎乎的石头,变成我们需要的电,变成我们需要的钢,变成我们需要的……航空母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