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的声音越说越低，因为那个赤袍男子已经伸手接过了储物戒指，随便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兽悦城的布防图？
男子把玩着那枚戒指，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你们两个是从兽悦城逃出来的？
是……是的。
牛犇连忙应道，
我们原是兽悦城东城和西城的太守，青天宗分宗要搜刮全城资源，还把我们的修士都送去当炮灰，我们走投无路才——
叛徒。
男子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低头看着跪在甲板上的两个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在打量两件废弃物品般的漠然：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叛徒。
马德猛地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可他的嘴刚刚张开——
一道刺眼的火焰从男子掌心喷涌而出。
那火焰的温度高得离谱，赤红中泛着白金色，像一条咆哮的火龙张开大口将两人吞没了进去。
马德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皮肉便在火焰中碳化、龟裂、化作灰烬；
牛犇试图运转灵力抵挡，可那火焰仿佛能焚烧灵力本身，他的护体灵光像纸一样薄，一触即碎。
前后不过两息的时间，两个活生生的人便在烈焰中化作了飞灰，只剩下两颗圆滚滚的金丹从灰烬中滚落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甲板上，表面还带着灼热的余温。
赤袍男子低头瞥了那两颗金丹一眼，抬脚将它们踢到了一旁。
旁边的缥缈宗弟子立刻上前将金丹捡起收好，金丹修士的金丹是炼制高阶丹药和法器的珍贵材料，自然不会浪费。
男子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列队的缥缈宗修士，方才那冰冷的漠然已经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果决而凌厉的命令：
传令下去，按照这份布防图，立刻派遣一支精锐小队绕道兽悦城。城内已经空虚，拿下之后就地建立秘密据点，切断黑山城向东的补给线。然后——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指向黑山山脉的方向，
直取黑山城后方。三日内我要看到结果。
身后的修士们齐声应诺，有人转身去传令，有人俯身去拾取那两枚储物戒指中的信息，赤红主舰的甲板上迅速忙碌起来。
男子不再看他们，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舰艏最前方，望向青天宗炮灰队伍所在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一跃而出。
飞龙在野——！
他的身形在空中骤然拉长、伸展、扭曲，右臂猛地甩出，一道墨黑色的灵光从掌心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虚影。
那黑龙通体漆黑，鳞甲分明，双目赤红如血，龙尾一摆便朝着青天宗炮灰队伍所在的区域俯冲而去。
龙身在飞行中发出低沉的龙吟，震荡着周围的空气，连远处的飞舟都被那声波震得微微摇晃。
黑龙撞上了炮灰队伍最密集的区域。
那一瞬间，灵光、血肉、飞舟碎片、破碎的飞行法器——
所有的一切都被卷入那黑色的龙影之中绞成粉碎。
刚刚还在奋力冲锋的炮灰们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漫天的血雾，连带着他们身后那艘灰黑色的9527号飞舟也被龙影拦腰截断，舟体断裂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像被巨力揉捏的废纸一样扭曲、碎裂、爆炸成一团冲天而起的火焰。
血雾喷溅在灰蒙蒙的战场上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红雨。
碎木和残肢从高空坠落，落在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焦土之上，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赤袍男子落回赤红主舰的甲板上，衣袍一尘不染，连一滴血雾都没沾上。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片被他一击荡平的区域，目光平静地收了回来。
他是吴辽的火之分身。
这一世转世投胎在缥缈宗内，不知为何，他的意识竟然完全与远在凡间界的吴辽本体联系在一起，一举一动都能感受到本体的意志和谋划。
他现在只是缥缈宗的内门弟子，还远远没有接触到宗门的核心权力。
但他不急。
这场青天宗和缥缈宗的大战正是他崭露头角的最佳时机，只要在这场大战中积累足够的功劳，就能一步步进入核心弟子的行列，然后慢慢渗透、掌控、最终将整个缥缈宗纳入手中。
至于为了什么目的——
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但本体传递过来的那道模糊的意志像一根丝线牵引着他，让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他只需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够了。
下一批情报什么时候到？
他侧头问身后的传讯弟子。
回师兄，约一个时辰后。
吴辽的火之分身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战场远方那片黑山山脉的轮廓，赤红色的战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燃烧的旗帜在宣告着什么尚未成型的野心。
嗡～
兽悦城的上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裂口起初只是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缝隙，悬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一道被划破的伤疤。
随后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旋转、扭曲，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黑色旋涡，旋涡的中心翻涌着墨蓝色的空间之力，像一锅被搅动起来的深海暗流在缓缓沸腾。
一艘通体银白色的缥缈宗飞舟从旋涡中探出头来。
船首先出，然后是船身、船尾，整艘飞舟像一条从深水中浮起的巨鱼，无声无息地穿过空间裂缝，悬浮在兽悦城的上空。
旋涡在飞舟完全脱离之后迅速收缩、愈合，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飞舟的防御光幕微微闪了一下，船身上的空间跳跃符文缓缓熄灭，剩余的灵力残余被船底的散热阵盘吸收排散，化作一缕缕看不见的热气升腾入空中。
林平站在船首，俯瞰着下方的兽悦城。
他是缥缈宗内门弟子，金丹期初期修为，面容年轻而带着一股干练的锐气。
此刻他的眉头微微锁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座死寂的城池，越看神色越凝重。
情报上说兽悦城大乱，死伤无数，攻占起来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可眼前这座城池安静得像一座坟场，连风吹过街道都带着空旷的回音，半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太安静了。
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兽悦城周围原本该有的飞禽走兽、昆虫鸣叫、鼠类窜动——
所有属于活物的声响全都消失了。
街道空旷，门窗洞开，却没有任何生物出没的痕迹。
林平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铺散开来，覆盖了整座东城和半座西城，可他所到之处全是虚无。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残余魂魄，甚至连修士使用过的家具、器械、符箓、丹药瓶、灵石碎片全都消失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这座城从头到脚舔了一遍，舔得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师兄，
旁边的副手低声问道，
不对劲。要不要撤？
林平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他伸手指向城东的方向：
那边是马家的地盘，灵矿山脉。避开城主府，去东城。
银白色的飞舟无声地滑过兽悦城的上空，降落在东城马家大院的废墟之上。
曾经的马家宅邸已经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院墙倒塌了大半，正堂的屋顶塌了一半，东厢房只剩几根焦黑的立柱还杵在原地。
可废墟之下，那些深埋在土层中的灵矿脉依然在散发着微弱而稳固的灵力波动，像一根根看不见的血管在地底深处微微搏动。
就这里。
林平从飞舟上跃下，靴子落在碎裂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扫视了一圈四周，马家大院的占地面积足够大，废墟平整之后能建起一座功能完备的据点；
周围荒凉，除了灵矿之外寸草不生，易于隐匿；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灵矿能源源不断地为传送阵和防御阵法提供能量支撑，不必依赖宗门远程补给。
布阵！
他一声令下，飞舟上的百名修士纷纷跃下，各自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布阵材料。
最先布置的是四方的阵盘。
四名修为最高的弟子各持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阵盘，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疾奔而去，在相距百丈的位置同时停下。
他们将阵盘嵌入地面，灵力灌入其中，阵盘下方的符文亮起，像生了根一样牢牢地扎入地底，与地脉的灵力波动融为一体。
四枚阵盘同时启动，一道四方形的灵力光壁从地面升起，将整片马家大院笼罩其中，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防护结界。
紧接着是传送阵的核心——
那几十块巨大的岩石被弟子们合力从飞舟上搬运下来。
每一块岩石都被事先雕琢成了规则的形状，表面刻满了细密而繁复的传送符文，纹路深切入石三分，边缘打磨得严丝合缝。
弟子们将这些岩石按照特定的序列拼凑在一起，像在拼一幅巨型石质拼图。
最底部是地基石，平平整整地铺设在平整过的地面上；
中部是支柱石，一块块地叠摞起来形成阵基；
最上方是顶盖石，覆盖在整个阵眼的上方。
每两块岩石接缝处的符文纹路都必须精准对接，稍有偏差传送过程便会出现空间乱流，把进入其中的修士绞成碎片。
林平亲自督阵，来回检查每一道符文的衔接处。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石面，感受着符文之间灵力的流动是否顺畅，偶尔停下来让弟子调整某块岩石的角度，或是补刻一道被磨浅了的纹路。
空气中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剧烈，那些岩石上的符文在共鸣中逐一亮起，散发着淡蓝色的幽光，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石面上缓缓流淌。
最后一步是阵眼。
林平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阵盘，那是缥缈宗空间传送大阵的专用密钥，通体银白色，表面刻着缥缈宗的宗门徽记，边缘环绕着一圈极细的定位符文。
他将阵盘小心翼翼地嵌入顶盖石中央那个预留的凹槽之中，严丝合缝，咔哒一声轻响，阵盘与岩石融为一体。
灵石入位！
他直起身来喝道。
数十名弟子分列在传送阵的各个阵眼处，双手捧着一块块中品灵石，同时发力将其打入阵眼之中。
灵石嵌合的瞬间，传送阵表面所有的符文同时亮到了极致——
那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银白色的光柱从阵盘中央直冲天际，将灰蒙蒙的天空都映亮了一片。
空间被折叠、拉伸、扭曲，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阵眼处涌出，将整座传送阵与遥远空间中缥缈宗大军的主阵盘联系在了一起。
两道坐标共振的瞬间，空间的壁垒被洞穿，一条稳定的传送通道在虚空中搭建完成。
第一批弟子从传送光圈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脚步落在石质阵面上时还有些不稳，那是空间跳跃后的短暂眩晕，但每个人都在两三息之内便恢复了清醒，迅速从光圈中退出为后续的人让开通道。
第二批紧跟着出现，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
传送速度极快，两三息一拨人，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空旷的马家大院废墟上便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缥缈宗修士，足有千人之多。
林平指挥若定，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达：
主殿修整方向！兵器库设于西厢原址！粮仓入地下一层！兵营在东侧空地扎营！造船厂和兵工厂靠北，那里地势开阔便于运输——丹房和防御阵法、隐匿阵法同步启动，不得拖延！
缥缈宗的弟子们训练有素地散开，各司其职。
有的人搬来灵木搭建主殿的框架，有的人挖掘地窖修筑粮仓，有的人在院墙周围布置隐匿阵法遮蔽气息，有的人在屋顶安装防御阵盘以防空袭。
叮叮当当的修建声取代了方才的死寂，马家大院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从一片废墟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军事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