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和牛犇对视一眼,默默跟着指引朝右边走去。
一名执事模样的修士坐在一张歪腿的桌子后面,头也不抬地在玉简上勾画着什么,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
姓名?修为?
马大。
马德压着嗓子。
牛二。
牛犇跟着说。
执事修士在玉简上草草地刻了两笔,撕下两枚拇指大小的铁质腰牌丢给他们:
拿着,去那边领武器铠甲。9527号飞舟,后天启程。下一个!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两人就已经混进了黑山城的炮灰队伍里,连多余的一句盘问都没有。
马德捏着那枚冷冰冰的铁质腰牌,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唏嘘——
堂堂东城太守,如今竟混成了炮灰队里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马大。
可转念一想,炮灰就炮灰吧,混在炮灰堆里才好办事,越不起眼越安全。
青天宗的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制式法袍,在城中各处穿梭指挥。
有的在调度物资,有的在训斥偷懒的劳工,有的在高台上朝着下方的炮灰队伍喊话布令。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种高压之下的疲惫和紧绷,像一根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执事修士头也不抬地在玉简上草草刻了两笔,撕下两枚铁质腰牌丢过来:
拿着,去那边领武器铠甲。9527号飞舟,后天启程。下一个!
两人攥着腰牌挤出队列,对望了一眼。
兽悦城的东城太守和西城太守,曾经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在这黑山城里连名字都只配被简写成两个代号,被编入炮灰队等着送上战场送死。
滑稽,却也有种荒唐的庆幸——
越是微不足道,越不容易引人注目。
他们跟着指示牌找到了物资领取点。
一名面无表情的青天宗弟子从库房里随手抓了两套铠甲和两柄铁剑丢出来,铠甲薄得像纸,铁剑锈迹斑斑,剑刃上还有几个豁口。
马德默默地穿好铠甲,把铁剑系在腰间,又领了几张低阶符箓、一枚疗伤丹药和一块定位阵盘。
阵盘上刻着9527的字样,还画了一道潦草的箭头指向西方——
那是战场的方向。
马德和牛犇被编入的炮灰队列大约有两三百人,修为参差不齐,从炼气期到金丹期都有,穿得五花八门,像一筐被随意混装起来的杂货。
他们领到了统一制式的武器和铠甲——
下品灵器的铁剑和一件薄得几乎透明的皮甲,聊胜于无的东西,真正作战时大概连一刀都挡不住。
还发了几张低阶符箓、一枚疗伤丹药和一块小小的定位阵盘,阵盘上刻着9527的数字。
在等待飞舟启程的那两天里,马德和牛犇尽可能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城中一片繁忙嘈杂,青天宗的弟子指挥着各宗各派的下属、散修、邪修、以及数量庞大的凡人劳工,每个人都忙碌不堪,像一台绞肉机里身不由己的碎肉。
那些凡人劳工是最惨的,他们有的是从各地强征来的民夫,有的是逃难中被抓来的流民,有的干脆是被当街抓了壮丁。
修士们拿着鞭子和法器站在高处,谁敢偷懒就一鞭子下去,打得皮开肉绽。
劳工们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咬着牙继续扛灵木、拉铁索、修飞舟,汗水混着血水从脊背上淌下来,在脚下积成黑乎乎的泥浆。
一个器修钉好飞舟最后一块木板,锤子刚刚放下,一个穿黑色弟子服的青天宗修士便跳上高台,朝着下方的炮灰队列喝道:
9527号!准备登舟!拿好你们领取武器铠甲符箓阵盘丹药!即刻出发!
都听着!
一个满脸横肉的青天宗队长站在队列前方,声如洪钟,
你们都是各宗各派、散修界选出来的精锐——
他说到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嘴角都抽搐了一下,显然也觉得这个词放在这帮炮灰身上有些讽刺,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往下说,
上了战场,跟着本队长的旗号冲锋!谁后退——军法处置!打赢了,青天宗保你们全家三代无忧!
队列里没有人应声,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马德和牛犇挤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他们打量着四周,发现这个队列里大多数人的神情都差不多——
沮丧、麻木、认命,像一群被赶向屠宰场的牲口。
有些人小声嘀咕着家人还在城里等着,有些人摸着腰间的铁质腰牌反复确认上面的数字,仿佛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身份证明。
登舟!
队长的巨斧往船坞方向一指。
9527号飞舟静静地停泊在船坞中央,通体灰黑色,木质船壳被灵木拼接得严丝合缝,船身上涂着刚刚干透的符文漆料,还带着一股松脂和矿石粉末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船尾最后一块船板正被一个器修用灵力钉死,叮叮当当的锤声中夹杂着他不耐烦的催促声:
上人上人!别磨蹭!后面还有三艘等着修呢!
炮灰们沉默地涌上飞舟,铁靴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马德找了一个靠船舷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将铁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假寐。
牛犇在他旁边蹲下身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到了战场上,别冲太前。找准机会脱队,往缥缈宗的方向靠。
马德微微点头,没有睁眼。
飞舟上的阵修启动了船身的飞行阵法,整艘飞舟缓缓升起,船底的符文亮起一圈圈的光芒,将船身托离了船坞。
船尾喷出淡蓝色的灵力光焰,飞舟加速升空,穿过黑山城上空那层灰蒙蒙的云霭,朝着西边的天际线疾驰而去。
飞舟上的空气很沉默。
没有人说话。
阵修盘坐在船首的操控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航线,手中不断调整着灵力的输出频率。
队长抱着他那柄巨斧靠在桅杆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那些炮灰修士们有的抱着膝盖缩在角落,有的望着窗外快速掠过的云层发呆,有的在反复擦拭自己的铁剑,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柄下品灵器能被擦出花来。
飞行了大半日,前方的天空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远远的天际线上,无数道灵光在云层中交织穿梭,各色法术爆炸的光芒此起彼伏地绽放又熄灭,像过年时放不完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一片片炫目的光晕。
偶尔有遗漏的术法从飞舟旁边擦过,留下一道灼热的空气震颤,将飞舟的船身震得微微晃动。
那些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空气中的灵力波动也越来越剧烈,像一锅即将沸腾的开水在船身周围翻涌。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马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铁剑,剑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牛犇也在微微绷紧身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和同样的盘算——
快了,再近一些,等进入混战范围就找机会脱队。
队长忽然站了起来。
那柄巨斧被他一把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指着前方那片灵光交织的天幕,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都听好了!一会儿飞舟减速的时候,各自踩上飞行法器冲出去!跟着旗号冲!谁敢后撤——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话的结尾是什么。
甲板上摆放着几十件制式的飞行法器,有的是滑板形状的,有的是剑形的,有的是圆盘状的,每一件上面都刻着青天宗的编号。
炮灰们默默地走上前去,一人选了一件踩在脚下,灵力注入其中,法器嗡嗡地开始震颤。
马德踩上一柄剑形的飞行法器,双腿微微分开稳住重心,左手攥紧了腰间的铁质腰牌,右手握住了那柄铁剑。
他侧过头看了牛犇一眼,牛犇冲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队长高高举起巨斧,朝着前方那片灵光炸裂的天空猛然挥下。
冲——啊——!
他的吼声被狂风撕碎,消散在高速流动的气流之中。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个字。嗖嗖嗖嗖——
破空声接连响起,几十道身影同时从飞舟甲板上弹射出去,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流光扎入了前方那片灵光交织的战场之中。
马德和牛犇混在人群中间,压低身形,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远处缥缈宗飞舟的方向,等待着那个卖破绽的机会。
战场上空的灵光炸裂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风雨在云层中翻滚。
马德和牛犇压低身形混在炮灰队伍之中,两人一左一右地佯装进攻,铁剑在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可剑锋落下的方向永远与敌人擦过三寸。
他们打得很,喊得很大声,但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主战场的方向,朝着缥缈宗飞舟阵型的边缘地带悄然靠拢。
这是他们等了许久的机会。
主战场上厮杀正酣,青天宗的队长和队员们都忙着与缥缈宗的修士缠斗,根本无暇顾及两个混在炮灰堆里的和。
马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周围的战况,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异常移动,然后冲牛犇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同时转身,脚下踩着的飞行法器猛地喷射出一道灵光,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缥缈宗飞舟的方向暴射而去。
可他们还没冲出多远,前方的天空中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声。
马德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数枚碗口大小的灵炮弹拖着长长的光尾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砸来,每一枚都裹挟着足以将金丹修士轰成碎片的毁灭性力量。
那是缥缈宗飞舟上的舰载灵炮,显然把他们当成了青天宗冲阵的炮灰,毫不留情地开了火。
马德嘶吼一声,猛地朝右侧翻滚。
灵炮弹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灼热的气浪将他的袖子烧焦了一大片,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牛犇的反应稍慢半拍,一枚灵炮弹在他脚下炸开,冲击波将他掀飞出去数丈,在空中翻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可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叛徒!
身后传来一声暴怒的嘶吼。
两人回头一看,方才并肩冲锋的那支炮灰队伍里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异常。
一个满脸血污的散修指着他们的方向尖声叫道:
那两个家伙跑了!他们要叛变!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道攻击便朝着马德和牛犇的方向追来。
一道火球术擦着马德的脊背掠过,将他的皮甲烧穿了一个窟窿;
一枚冰锥钉在牛犇脚边的飞行法器上,险些将他整个人掀下去。
背后的队长更是怒目圆睁,巨斧在他手中旋转了一圈,化作一道裹挟着凌厉罡风的弧光朝着两人劈来。
马德和牛犇的处境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前方是缥缈宗的灵炮轰炸,后方是青天宗的追杀,两人夹在中间,像两块被两只大锤同时敲击的铁片,每一下都震得他们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马德的左臂被一道灵炮的余波擦过,皮肉翻卷着渗血;
牛犇的后背挨了一记风刃,皮甲碎裂,血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不能再等——!
马德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前方的缥缈宗飞舟吼道,
我们是来投奔的!手上有青天宗的机密!布防图!后勤路线!你们想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被战场上的呼啸声撕碎了大半,但他反复地吼,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
牛犇也跟着喊,两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裹着灵力朝前方传去,穿透了灵炮弹的爆鸣声和术法的炸裂声。
终于,灵炮的轰鸣声停了。
前方的飞舟阵型中,最中央那艘通体赤红的主舰缓缓减速,舰艏处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赤红色战袍的年轻男子,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光芒。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微眯着眼,目光穿过百丈的距离落在马德和牛犇身上,那种审视的压迫感让两人脊背发凉,像被一柄无形的刀抵在了喉咙上。
过来。
男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两人耳中。
马德和牛犇如蒙大赦,连忙催动飞行法器朝着那艘赤红主舰落去。
他们的脚踩上甲板的那一刻,腿都软了半截,浑身的冷汗浸透了衣衫。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跪了下去,双手高高举起那两枚盛满了情报的储物戒指——
兽悦城的防御布防图、青天宗后方的资源运输路线、黑山城周边的兵力部署——
所有他们能搜刮到的信息都刻在了戒指中的玉简里。
前辈!这是晚辈二人的投名状!
马德低着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青天宗后方的防御薄弱点全在里面,兽悦城已经被他们放弃了,正是一举拿下的好时机!拿下兽悦城就能在黑山山脉以东建立秘密据点,直取黑山城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