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中,有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修士,穿着与普通内门弟子一样的银灰色法袍,气息压制在筑基期中期,混在人群中搬着一捆灵木往北边走去。
他的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身材中等,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混在一群弟子中间就像一滴水溶入了池塘,不掀起一丝涟漪。
但他是马杜功,缥缈宗执法堂堂主,货真价实的元婴期初期修士。
他一边搬着灵木,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林平指挥若定的身影。
那个年轻的弟子从布阵到建据点,每一步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该快的地方绝不拖沓,该细的地方一丝不苟,指挥千余人建城而不乱阵脚,这份手段可不多见。
马杜功的眼中有光在微微闪烁,那是一种发现了璞玉般的审视和考量。
他心中已经在盘算:
这次回去一定要把林平从内门提拔到核心弟子,再把他拉进执法堂。
执法堂需要这样的人才——
年轻、有执行力、有野心,同时又足够谨慎。
一旦把他培养成自己手中的一把刀,就能和征战堂肖樟那个老东西掰一掰手腕了。
肖樟的弟子吴智(正是吴辽的火之分身)最近风头正盛,在战场上立了不少功劳,若是让吴智抢了圣子之位,执法堂日后在宗门中还能有什么话语权?
另一边,林平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执法堂堂主暗中盯上了。
他正站在一处稍高的废墟上,展开一张兽悦城的地图,手指点在上面规划着下一步的据点扩建方案。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意进取的神采,眼中写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
他想成为宗门的传人,想带领缥缈宗征战四方,将蓬盛界域的所有势力都纳入缥缈宗的版图之中。
而远在黑山山脉那边,吴辽的火之分身吴智正站在赤红主舰的甲板上,遥遥望着兽悦城的方向。
他感知到了空间跳跃的波动,知道自己派去的人已经成功落地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随即转身朝着船舱走去,赤红色的战袍下摆在身后拖出一道灼热的光痕。
林平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也不认识林平。
但他们都走在同一条路上——
各自握着各自的那把刀,朝着各自的终点一步步迈进。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缥缈宗圣子的宝座,是蓬盛界域霸主的王冠,或许是别的什么更深更远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停下脚步。
小柒盘膝坐在天魔教地下大殿的中央,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均匀。
青蛇剑和两把蛇形匕首静静地悬浮在她身周,像三条忠诚的守夜犬,各自散发着幽幽的灵光。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地底暗河的滴水声偶尔从深处的岩缝中传来,滴答,滴答,节奏舒缓得像一首催眠曲。
她已经在修行中沉浸了一天一夜。
缴获而来的丹药被她一枚一枚地服下,精纯的药力化作温润的灵流注入丹田之中。
那颗剑形金丹表面的第七道纹路已经彻底稳固下来,而那道浅淡的第八道纹路雏形正在药力的滋养下缓慢地延伸、加深、细化,像一条被春雨润泽的溪流在干涸的河床上缓缓拓宽。
她不需要刻意引导,鲛珠自行将药力炼化、输送、灌注,金丹表面的纹路便随之生长,自然而然地朝着圆满的方向推进。
当最后一丝药力被金丹吸收殆尽时,那道第八道纹路的最后一笔也终于落定。
整颗金丹猛地亮了一下。
八道纹路同时在金丹表面迸发出各色光芒——
力之纹的沉黑色、识之纹的淡金色、刚之纹的青黑色、水之纹的深蓝色、火之纹的赤红色、隐之纹的透明色、器之纹的驳杂色,以及新生的第八道纹路,一种温和而深邃的墨紫色。
八道光芒交织缠绕,将整颗金丹映照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然后那支笔动了。
那支一直悬浮在她神识空间中的虚影短毫笔,那支从她转世为鼠女时就一直安安静静待着的、几乎让她忘记了的短毫笔,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笔杆依然是虚影,半透明,若隐若现,可笔头那簇原本模糊朦胧的毫毛,此刻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疯狂地收拢、凝实、成型。
一根根细如发丝的毫毛从虚影中凝聚成实质,紫光流转,晶莹剔透,每一根都泛着温润的墨紫色光泽,整簇笔毫散发的光芒柔和而深远,将她的神识空间都染上了一层紫蒙蒙的色调。
笔头完全凝实了,和欧阳柒手中的鎏金紫毫笔的笔头一模一样,只是笔杆还保持着虚影状态,缺少了的实质,还当不起鎏金紫毫笔那个名字。
魔柒的暗红色眼眸在神识中瞪得溜圆。
不可能!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炸毛般的惊骇,
这是欧阳柒的笔仙传承!这方世界——蓬盛界域——根本不可能有神仙界的传承渗透下来!而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绕的黑雾魂体,声音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不服,
我好歹是她的魔之分身,到现在都没凝聚出自己的魔之紫毫笔,你这鼠之分身才金丹期就凝出来了?凭什么?!
小柒没有理它。
她正出神地端详着那支笔头凝实的紫毫笔,笔毫在神识中微微颤动,像是活物一样温顺地贴合着她的神识波动。
她试着用意念催动了一下笔毫,一道细如蛛丝的紫色墨线便从笔尖流淌出来,在空中无声地勾勒了一个简单的符文。
符文成型的瞬间,她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某个遥远更高维度空间的共鸣。
然后,那股共鸣从她的神识空间扩散了出去。
一道紫气从她头顶冲天而起,穿透了数十丈厚的土层和密林,直贯云霄。
天空中骤然浮现出奇幻的景象——
一条通体紫光流转的龙形虚影在云端翻腾游走,龙鳞灼灼生光,龙尾摆动时荡开一圈圈紫色的涟漪;
一只通体赤紫的凤鸟紧随其后,凤羽张开如铺天盖地的云霞,凤鸣声似乎穿透了空间的壁垒,在整片天际回荡。
紫气东来,铺满了半边天穹,游龙戏凤,气象万千,宛如某种古老祥瑞重临人间。
方圆数万里之内的所有修士都抬头望向了那片紫光交织的天空。
林平正站在马家大院刚建好的主殿屋顶上指挥布防,抬头的那一瞬间他手中的图纸都忘了放下,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道紫气和漫天游走的龙凤虚影。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一个词:
机缘。
混在弟子中搬灵木的马杜功也停下了动作,元婴期修士的感知比林平更加敏锐,他从那道紫气中嗅到了一丝远超蓬盛界域层次的灵力波动。
那是更高维度的气息,精纯得不像这个世界能产出的东西。他眯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火热的光芒。
远在黑山战场方向的吴辽火之分身,在赤红主舰的船舱中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板壁望向天空,感受到那股气息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因为他认出了其中一丝熟悉的东西——
那是某种源自仙神层次的力量烙印,虽然微弱,但绝对错不了。
青天宗总宗的宗主刘破天,正站在宗门大殿的露台上远眺战场方向,看到那片紫气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扶手。
缥缈宗总宗的宗主白千羽则正在飞舟舱室内翻阅卷宗,被传讯弟子打断后走出舱门一抬头,面皮便微微抽动了一下。
异宝。
强大的天材地宝。
或者是某种更高层次的传承现世。
停战。
必须停战。
再打下去两败俱伤,谁还有余力去抢那桩机缘?
两宗的传讯机关信鸽几乎同时从各自的阵营中飞出,精铁铸成的鸟形法器扇动着薄如蝉翼的金属翅膀,在两宗飞舟阵型之间的空域中穿梭。
来回飞了三趟之后,双方达成了一致——
停战谈判,以三日后在远古战场中心万米高空为地点,两宗宗主亲自出面商议如何分配那桩。
三日后,远古战场中心,万米高空的飞舟甲板上。
一张长条形的铁木桌摆在甲板正中央,桌面打磨得光可鉴人,两边各摆了几把椅子。
青天宗宗主刘破天带着两名长老坐在一侧,缥缈宗宗主白千羽带着两名长老坐在另一侧。
两个宗门的飞舟相隔数十丈悬停在空中,甲板对甲板,中间由一道临时搭建的灵力浮桥连接。
谈判开始了。
刘破天开门见山:
那紫气的位置距离我青天宗更近,按地盘划分,应当归我青天宗优先探查。
白千羽冷笑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更近?你怎么算的?那是天降机缘,又不是你种在自家后院的萝卜。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什么时候改成离得近者居之了?
刘破天的脸拉了下来:
有德者?你缥缈宗趁我后方空虚搞偷袭的时候怎么不讲有德者了?
白千羽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了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沾在桌面上:
那是战争!兵不厌诈!你青天宗上次派人冒充我宗弟子潜入百丈森林偷灵药苗的时候怎么不讲有德者了?
那是窃,不是偷!
刘破天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个什么蠢话,旁边的长老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咳嗽一声强作镇定地补了一句,
而且那是长老私下所为,本座当时不知情。
不知情?你刘破天的手下偷东西你不知情,那你的宗主之位是拿来当摆设的?
白千羽!你说话放尊重点!
我尊重你?你先把那三船灵米还回来再说尊重!
那是战利品!战场上缴获的凭什么还!
战利品?你派人冒充我军运输队骗走的是战利品?那叫骗!
旁边的长老们赶紧插嘴,一个说各位宗主息怒,另一个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第三个说咱们谈正事谈正事,第四个说不如按距离比例分配探查区域。
刘破天和白千羽各自冷哼一声坐下,可刚安静了不到三息又因为距离比例到底怎么算重新吵了起来。
一方说要以黑山山脉为基准测量距离,另一方说凭什么不以百丈森林为基准;
一方说派出相同数量的弟子同时出发公平竞争,另一方说那得看弟子质量万一你们派出的都是炮灰我们吃大亏了怎么办;
一方说不如抽签决定先后顺序,另一方说抽签作弊你们青天宗最擅长做手脚……
吵了两个多时辰,茶喝干了三壶,桌面上被拍出了好几个掌印,铁木桌都裂了条缝,愣是没吵出一个章程。两人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口水横飞,就差掀桌子动手了。
而在那喧嚣的谈判甲板之下,两宗的小动作早已悄然启动。
缥缈宗的传音阵纹在船舱暗处闪烁了数次,一道加密指令无声无息地汇入了吴智的传讯令牌中:
速带潜入部队先行一步,抢夺机缘,不得有误。
与此同时,青天宗的传讯玉符也在刘破天的袖中亮了一瞬。
他借着喝茶的掩护瞥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掐灭了灵光。
在他身后,青木宗仅剩的五名金丹期长老已经整顿好了下属——
两百名筑基期弟子和五百名炼气期弟子整装待发,正从黑山城的侧门悄然涌出,朝着紫气传来的方向急行军而去。
五名长老骑在各自的灵兽背上领头疾奔,心中盘算着要在缥缈宗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把机缘吃进肚子里。
甲板上的谈判还在继续。
刘破天把茶杯一推,撸起袖子:
你要是再这么不讲理,咱们也别谈了,战场上见!
白千羽也把袖子一撸:
见就见!谁怕谁!
旁边的长老们赶紧又扑上来拉架。
飞舟摇摇晃晃,远古战场中心的上空充斥着两宗宗主粗犷的争吵声,传出去老远老远。
而地下大殿深处的小柒,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捧着那支紫毫笔翻来覆去地端详,指尖划过凝实的紫色笔毫,感受着那股温润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共鸣。
八纹金丹在丹田中沉稳旋转,紫毫笔在手中安静以待,她脸上浮着一种沉浸在新奇与喜悦中的柔和神色,完全不知道在不远处的天空和战场上,两座庞然大物已经因为她弄出的这点动静而停下了战争,正为了争抢她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魔柒在她神识中抱臂冷哼一声,暗红色的眼眸中满是不服和酸溜溜的嘀咕,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