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机齿轮转动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沈前锋没有立刻去看屏幕,他的目光先扫过整个放映室。不到十平米的空间,三面墙堆满铁皮胶片盒,空气里弥漫着胶片特有的醋酸味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唯一的出口是他刚才进来的那扇门,现在虚掩着,门外是通往二楼包厢的窄楼梯。
放映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让开位置后,就退到墙角那台老式倒片机旁边,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眼神低垂,像是剧院里等待下一幕提示的配角。
但沈前锋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长期握扳手留下的老茧,左耳后方有道已经淡化的疤痕——那种疤痕他见过,是流弹擦伤愈合后的痕迹。
这不是普通放映员。
“那人什么时候送来的?”沈前锋问,眼睛盯着正在放映的画面。
屏幕上是黑白影像,画质粗糙,有明显颗粒感,应该是用早期电影摄影机偷拍的。画面角度是从某栋建筑三楼窗户向下俯拍,正好能看见虹口情报处后院的围墙。时间显示是深夜,但探照灯把院子照得雪亮。
“今天中午。”放映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说要借用放映室放段私人影片,给了三倍价钱。”
“长什么样?”
“戴礼帽,围巾遮了下半张脸,看不清。说话带点北方口音,但刻意压着嗓子。”放映员顿了顿,“左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进来后才拿出来。虎口位置缠着纱布,有血渗出来。”
沈前锋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画面里,他自己正从三楼阳台纵身跃下,落在准备好的雨棚上缓冲,然后滚落地面。整套动作在监控视角下看起来干净利落,甚至有些训练有素的优雅。
但他现在没心情欣赏自己的身手。
他盯着画面右上角的时间码。
自己跳下去后,摄影机又持续拍摄了十五秒。就在这十五秒里,另一道身影出现在同一个阳台。
那人动作明显不如他专业。
翻越阳台栏杆时有些笨拙,落地时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就在踉跄的瞬间,探照灯光扫过那人的左腿——膝盖处有明显的弯曲不自然,像是旧伤突然受力带来的刺痛反应。
沈前锋暂停画面。
他走到放映机前,小心地倒回几帧,定格在那人踉跄的瞬间。黑白画面里,左腿裤管在膝盖位置有轻微褶皱,那是肌肉瞬间紧绷时布料被拉扯的痕迹。
不是伪装的。
真伤。
“他待了多久?”沈前锋继续问。
“二十分钟左右。”放映员说,“等我把胶片装上机器试放开头,确认能正常播放后,他就走了。走之前特意交代,说如果有人找过来,就让他看完这段。”
“没留别的?”
放映员沉默了两秒,然后指向墙角。
沈前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个半人高的废片筐,里面堆着各种剪下来的胶片废料,有些是电影放映前的测试片段,有些是磨损严重的旧胶片。最上面几段看起来是刚扔进去的,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新剪切的亮边。
他走过去,蹲下身。
废片筐散发出一股霉味和化学药水混合的气味。沈前锋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手套——这是系统升到四级后解锁的【基础侦查套装】里的配件之一——小心地拨开最上面那几段废片。
一段、两段、三段……
第四段胶片边缘,有暗褐色的污渍。
他轻轻捏起那段胶片,凑到放映机旁的光源下看。胶片是35毫米标准规格,边缘齿孔完整,但中间部分被剪掉了,只留下头尾两截。就在靠近剪切口的位置,有几处已经干涸发褐的斑点。
血迹。
斑点不大,最大的也就米粒大小,但分布很有规律——像是某人握着胶片盒时,受伤的手蹭上去的。血迹渗透了胶片表层的感光乳剂,在透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
“他碰过这些废片?”沈前锋问。
“没有。”放映员摇头,“他全程只碰了两个东西:一是装胶片的铁盒,二是掏钱时用的钱包。废片筐在墙角,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沈前锋盯着血迹,大脑飞速运转。
不是直接接触留下的。那只能是在别处沾染了血迹的手,在接触其他物体时,血迹被蹭到了那些物体上,然后又间接沾到了废片上。
比如,装胶片的铁盒。
“那个铁盒还在吗?”
“在。”放映员走到墙边一排铁皮柜前,打开最下面一格,取出一个深灰色马口铁盒。盒子大约两本书大小,盖子边缘已经有些锈迹。
沈前锋接过铁盒,打开。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但他没有放过任何细节,把铁盒内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内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刮痕。
刮痕很新,金属表面被刮掉漆层后露出的底色还是亮的,没有氧化发暗。刮痕边缘不规整,像是被某种带有棱角的硬物划过。
他从自己随身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放大镜——同样是侦查套装配件——仔细观察那道刮痕。
刮痕底部,有极细微的褐色颗粒。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刮痕里夹出一点点颗粒,放在随身携带的透明证物袋里。颗粒太小了,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放大镜下能看出是干涸的血痂碎裂后的状态。
“他送来的胶片,原来就装在这个盒子里?”
“对。”放映员肯定地说,“他亲手从大衣内袋取出来的,铁盒外面还包了层油纸。我拆开油纸时,他左手一直扶着铁盒边缘——就是虎口缠纱布的那只手。”
逻辑链补上了。
那人左手虎口受伤,纱布渗血。在拿着铁盒时,血迹透过纱布沾到了铁盒边缘。后来铁盒被放入柜子,可能在移动过程中,盒内壁刮蹭到了柜子里的其他东西——比如其他胶片盒的金属扣——把血迹刮下来一点,留在了那道刮痕里。
而废片筐最上面那几段废片,可能之前就放在柜子里,和这个铁盒有过接触。
或者……
沈前锋看向放映员:“你今天整理过废片筐吗?”
放映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中午换完影片后,我把前几天积攒的废片统一收拾了一下,装进这个筐里。有些废片原本是散放在柜子格层上的。”
这就对了。
那些沾了血迹的废片,原本可能和铁盒放在同一个柜子格层上。在收拾过程中,血迹被间接沾染。
沈前锋重新看向那段带血迹的胶片。
他把胶片小心地装进另一个证物袋,然后站起身:“铁盒我带走。今天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见。”放映员抢在他前面说,眼神第一次直视沈前锋,“我就是个放电影的。谁给钱,我给谁放片子。放完,拿钱,关门。”
沈前锋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放在倒片机上——比那人给的三倍价钱还多一张。
“再加一条。”他说,“如果有人问起今天谁来过,就说是个戴眼镜的教书先生,来考察电影院建筑结构,说是要写什么租界建筑史。”
放映员接过钱,没数,直接揣进兜里:“戴眼镜,教书先生,考察建筑。记住了。”
沈前锋不再多话。
他拿着证物袋和铁盒,转身走出放映室。楼梯很窄,木制台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下到一半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放映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从门缝下方透出的光影判断,放映机还在运转,但画面可能已经切回了《乱世佳人》。楼下大厅隐约传来电影对白的声音,费雯丽正在念那段着名的台词:“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对沈前锋来说,今天还没结束。
他走下楼梯,没有回二楼包厢,而是直接从侧门离开电影院。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几秒,然后快步穿过马路,钻进对面巷子里。
黄英的车停在巷子深处。
见他出来,黄英摇下车窗:“怎么样?”
沈前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证物袋和铁盒放在仪表台上:“有收获。血渍,新鲜的可能不到四十八小时。”
黄英拿起证物袋对着光看,眉头皱起:“能验吗?”
“得找可靠的地方。”沈前锋说,“租界医院不行,松井可能已经打过招呼了。需要我们自己有化验能力的人。”
黄英想了想,发动汽车:“我知道一个人。”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霞飞路的车流。沈前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那段监控画面。
那人左腿的旧伤。
虎口的新伤。
特意选在今天,选在电影院,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不,不是传递信息,是展示证据。展示“虹口情报处爆炸那夜,除了你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在场”的证据。
为什么?
如果是松井本人,他大可以直接用这个证据来要挟。但他没有,他只是把证据摆出来,像博物馆里陈列展品,配上那段录音邀请:“有你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
沈前锋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在b包厢发现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和挑战信相同,但墨迹更鲜亮,应该是今天才写的。
“你迟到了。现在去后台放映室,给你看真正的大结局。”
真正的大结局。
不是指电影,是指这场追猎。松井在告诉他:你追查的这一切,结局早已写好,就在那段胶片里。
但沈前锋不信命。
他相信证据,相信逻辑链,相信人留下的痕迹。而此刻,他手里就握着最重要的痕迹之一——那些已经开始发褐的血渍。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
“法租界边缘,靠近徐家汇的地方。”黄英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有个私人诊所,医生是原来军统医务处的,后来因为治死了某个大佬的情妇被追杀,我帮他逃出来的。他欠我一条命,嘴也严。”
车子在狭窄的弄堂里穿行,最后停在一栋石库门房子前。黄英按了三次门铃,两短一长。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黄小姐?”
“老邢,有事找你帮忙。”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