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报告是凌晨四点送到黄英手里的。
她没睡,坐在军统上海站临时安全屋的沙发上,面前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窗帘拉得很严,只有台灯昏黄的光照亮茶几上摊开的文件。
送报告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林,在租界工部局卫生处挂职,实际是军统发展的外围情报员。他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被报告内容吓的。
“黄组长,这是你要的东西。”林医生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手有点抖,“我……我冒了很大风险。”
黄英没接话,直接撕开纸袋封口。
里面是三页打字机打出的英文报告,来自法租界的圣玛利亚医院化验科。报告抬头的日期是昨天,但送检样本编号的标注时间却是今天凌晨一点——显然是加急做的。
她跳过那些专业术语和化验方法描述,直接看向结论页。
样本分析结果:
1.血型:o型,Rh阳性。
2.血红蛋白浓度:略低于正常值(可能存在失血或贫血状况)。
3.药物残留检测:检出磺胺噻唑(Sulfathiazole)成分,浓度显着高于常规治疗剂量。检测阈值0.8mg/dL,实测值3.2mg/dL。
4.备注:该浓度提示患者在采样前24-48小时内接受过大剂量静脉注射,或长期服用该药物导致体内蓄积。
磺胺噻唑。
黄英盯着这个词看了几秒,从记忆里翻出相关信息。这是德国拜耳公司三年前推出的新一代磺胺类药物,抗菌效果比之前的磺胺嘧啶强,但副作用也更大,容易引起肾脏损伤。国内几乎没进口,上海黑市上偶尔能见到,价格高得离谱。
“这个药,上海哪里能用上?”她抬头问。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磺胺类现在都是管制药品。租界里能开这种处方的不超过十个医生,而且必须登记患者信息。如果是静脉注射大剂量……”他顿了顿,“那就更少了。圣玛利亚医院内科的施密特医生、仁济医院三楼的德国外科专家布鲁诺,还有广慈医院的特需病房,就这三个地方有可能。”
“德国外科专家?”黄英捕捉到关键。
“对,布鲁诺医生是两年前从柏林来的。他在仁济医院三楼设了一个小型外科中心,主要接收……特殊病人。”林医生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有些伤员不方便在日军医院治疗的,会悄悄送到他那里。收费极高,但保密性很好。”
黄英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红笔手写了一行字,不是化验科的内容,是林医生自己加上的:
“今晨查询仁济医院药房记录:6月17日(爆炸后第三天)领出磺胺噻唑注射剂20支,处方医师:dr.bruno,患者登记名:魏明德,病房:301。”
魏明德。
这个名字在配电公司员工档案里出现过,在国泰电影院的购票记录里也出现过。现在,又出现在仁济医院的特需病房。
“病房情况?”黄英问。
“301是单人间,带独立卫生间,窗户朝南,外面是医院内部花园。”林医生显然做足了功课,“这个病房从6月17日入住至今,一直没有办理出院,但护士站记录显示,患者‘需静养,谢绝一切探视’。三餐由护工送到门口,药品也是。”
“医生查房呢?”
“布鲁诺医生每天上午九点准时进去,停留二十分钟左右。没有其他医护人员进入过。”林医生顿了顿,“不过……有个细节。”
黄英抬眼看他。
“三天前,也就是6月20号,负责那层楼的清洁工跟人抱怨,说301房间的垃圾特别少。”林医生说,“正常住院病人,每天至少换一次垃圾袋。但301三天才扔一次垃圾,而且袋子里几乎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个药瓶,一些纱布,没见到饭盒、水果皮这些生活垃圾。”
“像是没人住?”
“或者……住的人很谨慎,自己处理了大部分痕迹。”
黄英把报告收进纸袋,又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辛苦了。这笔钱够你全家去香港待半年。明天就走吧。”
林医生接过信封,厚度让他怔了一下:“黄组长,这……”
“松井的事你别再沾了。”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挑起一丝窗帘缝隙。天还没亮,街道上空荡荡的,“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明白。”林医生把信封小心翼翼收进怀里,“那……我先走了。”
门轻轻关上。
黄英又在窗前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铃响三声后挂断,再拨,这次只响一声。
这是她和沈前锋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二十分钟后,沈前锋出现在安全屋。他穿着码头工人的旧工装,脸上还抹了点煤灰,像是刚从夜班下来。
“有结果了?”他进门就问。
黄英把报告递给他。
沈前锋快速浏览,在看到“磺胺噻唑”和“魏明德”两个关键词时,眼神凝了凝。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手写字看了很久。
“仁济医院301。”他轻声重复。
“布鲁诺是德国医生,跟虹口那些日本军医不是一路人。”黄英点了支烟,“但他收费极高,而且背景复杂。我查过,他在柏林时就跟日本驻德武官有来往。来上海开诊所,背后有日本商社的投资。”
“所以松井找他合情合理。”沈前锋把报告放下,“爆炸时受的伤,不能去日军医院——那样等于承认自己失职。找个德国医生私下处理,用假名登记,再躲在病房里遥控指挥。”
“病房窗户朝南,外面是花园,视野开阔,便于观察。”黄英补充,“而且仁济医院在法租界核心区,我们的人不方便大规模行动。”
沈前锋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上海租界地图。他用手指点在仁济医院的位置:“医院内部结构呢?”
“三层砖混建筑,一楼门诊,二楼普通病房,三楼是特需区和手术室。”黄英也走过来,“楼梯两道,主楼梯在中间,消防梯在后楼。每层楼都有护士站,三楼入口还有一道门禁,晚上九点锁门。”
“监控?”
“没有。但三楼走廊很长,如果有人走动,护士站一眼就能看到。”
沈前锋盯着地图,脑海里开始构建三维模型。这是系统升级后解锁的【空间构图】初级技能,虽然不能替代实地侦查,但能帮助他在缺少信息的情况下做出大致判断。
301房间在走廊尽头。
窗户朝南,窗外是花园,花园围墙外是马斯南路。马路对面是一片石库门民居,屋顶高低错落……
“阿祥那边有消息吗?”他忽然问。
“我让他派人盯着医院周围了。”黄英看了眼怀表,“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黄英开门,阿祥闪身进来。少年脸上带着夜露的湿气,眼睛却很亮。
“沈先生,黄小姐。”他压低声音,“仁济医院后墙外的巷子,我亲自去看了。”
“说。”
“医院花园的围墙高三米,顶上插着碎玻璃。但墙根有几处青苔被踩掉了,痕迹很新。”阿祥语速很快,“最重要的是,三楼301窗台正下方,墙根那里的草被压扁了一片。我爬上去摸了摸墙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
里面是几片灰白色的墙皮碎屑,还有一点点暗绿色的东西。
“青苔被蹭掉了,墙砖上还有这个。”阿祥指着那点暗绿,“像是……鞋底沾的什么东西,踩上去留下的。”
沈前锋凑近细看。
那是极细微的纤维状物质,颜色暗绿,夹杂着一点点黑色颗粒。他用指尖捻起一点,在灯光下观察。
“帆布。”他判断道,“军用帆布鞋的鞋底,沾了花园的泥土和青苔,蹬墙时蹭上去的。”
“还有这个。”阿祥又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半截踩扁的烟头,牌子是“金蝙蝠”。
沈前锋接过烟头。
过滤嘴部分有浅浅的牙印,烟纸燃烧的断口很整齐,像是抽到一半被人用手指掐灭。烟丝已经受潮发软,但还能闻到那股特有的、混合了香料的烟草味。
日本军官喜欢的牌子。
“在哪里捡到的?”
“花园围墙外面,马斯南路的人行道边上。”阿祥说,“就掉在下水道格栅旁边。我看了,周围没有其他烟头,就这一个。”
单独一个烟头,掉在特定的位置。
沈前锋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界面无声浮现。【战术预判Lv.1】的技能图标微微发亮,这是上次完成“锁定松井活动规律”任务时获得的奖励。技能描述很简单:基于现有信息,对目标行为模式进行短期推演。
他现在需要推演的是:一个左腿受伤、左手虎口有刀伤、正在使用大剂量抗生素的人,在医院病房里,会做什么?
养伤。
指挥。
等待。
以及……抽烟。
抽烟时,可能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和街道。左手虎口受伤,拿烟会用右手。抽到一半,如果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突然需要处理什么事,可能会下意识把烟掐灭,随手扔出窗外。
烟头落在花园里。
但如果扔的时候力度大了点,或者风向影响,烟头可能飞过围墙,掉到外面的马路上。
马斯南路的人行道。
沈前锋睁开眼,看向地图上那个点。
“黄英。”他说,“让你的人查一下,马斯南路对面那片石库门民居,最近有没有房子出租,或者有没有生面孔出现。”
“你怀疑松井在外面也布了哨?”
“他那种人,不会只靠一扇门一把锁。”沈前锋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病房是藏身点,也是诱饵。如果我们直接冲进去,对面楼里可能正有人用望远镜看着。”
黄英沉默了几秒,转身去打电话。
沈前锋继续盯着地图。
系统界面上,那个持续了近十天的任务【十日追猎】的进度条,终于跳到了95%。只差最后一步——确认目标确实在301病房,并且还活着。
他需要亲眼看到。
“阿祥。”沈前锋转头,“天亮以后,你扮成送菜的小伙计,去仁济医院后厨试试。不用进主楼,就在后门跟人搭话,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病人。”
“明白。”阿祥点头,“后厨那几个帮工我都熟,上次给他们送过崇明螃蟹。”
“小心点,别刻意。”
“放心。”
少年闪身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沈前锋和黄英两个人。台灯光晕边缘,夜色正在缓慢褪去,但距离真正的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黄英打完电话走回来,靠在桌边看着他:“如果确认了,你打算怎么办?”
沈前锋没回答。
他在想系统任务完成后的奖励。之前每次重要任务完成,都会解锁一些实用的东西——技能、知识、或者特殊工具。这次追捕松井的任务难度最高,奖励应该也不会差。
但更重要的是,抓住松井之后呢?
这个老对手手里掌握着太多秘密:关于日军在上海的情报网络,关于“紫电”密码机的后续升级,甚至可能关于潘丽娟在甬城时期的一些档案……
不能让他死。
至少要让他活着开口。
“先确认。”沈前锋最终只是这么说,“确认之后,再计划下一步。”
黄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系统’,这次有提示吗?”
沈前锋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黄英第一次直接问关于系统的事。之前她最多只是怀疑,或者用“你的那些手段”来指代,从没这么直白。
“有。”他选择了说实话,但不说全,“它告诉我,快找到了。”
黄英笑了笑,笑容有些复杂:“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算命的,每次都说‘快找到了’,但每次真的都能找到。”
“这次也会。”
“希望吧。”
她没再追问,转身去煮咖啡。小酒精炉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房间里渐渐弥漫开苦香的焦味。
沈前锋继续看着地图。
仁济医院三楼,301房间。
窗户朝南。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松井站在窗后,撩开纱帘一角,看着下面花园里晨起散步的病人。左手虎口还缠着纱布,右手夹着烟。腿伤让他不能久站,所以窗边应该放了把椅子。
椅子上可能会有坐垫。
可能会有摊开的书或者文件。
可能……
系统界面忽然闪烁了一下。
【基于环境信息与行为模式分析,生成补充线索:目标左腿受伤,站立时重心偏右。若常坐于窗边,右侧扶手磨损程度应高于左侧。建议检查窗台右侧墙体是否有长期倚靠痕迹。】
沈前锋瞳孔微缩。
他立刻看向阿祥带回来的墙皮碎屑——那些碎屑大多来自墙面中下部,正是椅子扶手可能触碰的高度。
“黄英。”他转身,“让阿祥再去一趟医院后墙。告诉他,重点检查三楼窗户右侧下方,距离地面一米二到一米五之间的墙砖。看看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的痕迹。”
“现在?”
“现在。”沈前锋说,“趁天还没全亮。”
黄英没问为什么,立刻又去打电话。
沈前锋站在原地,听着她低声布置任务的声音,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仁济医院301。
窗户朝南,窗外是花园,花园围墙外是马斯南路。
马路对面,是一片石库门民居的屋顶。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