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前锋推开了放映室的门。
空气里弥漫着胶片加热后的醋酸味,还有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息。狭小的房间被两台老式放映机占据了大半空间,机器运转时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从镜头射出的两道强光穿透黑暗,投向影院大厅的银幕。
放映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弯腰查看胶片盘。
听到门响,他直起身,转过头。
沈前锋已经做好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拔枪、格斗、甚至直接破窗撤离。但放映员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连好奇都没有。那是一种过于正常的平静,正常到令人不安。
“来了?”放映员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沈前锋没有回答,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十平方米左右,除了放映机和操作台,墙角堆着几十个铁皮胶片盒,一个用来装废弃胶片的竹筐,还有一张木头凳子。唯一的窗户在侧面,外面是防火梯。
没有埋伏的迹象。
至少明面上没有。
放映员让开操作台的位置,自己退到墙边,从口袋里摸出烟卷点上。火柴划亮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刻。这是个真正的放映员,手上的老茧位置、弯腰时脊椎的习惯角度、甚至看胶片盘的眼神,都装不出来。
“那人说你会来。”放映员吐出一口烟,“让我把该放的放完。”
“哪个人?”沈前锋问,同时慢慢靠近放映机。
“不知道名字。”放映员摇头,“给了十块大洋,说今天下午三点场的二号机,不管谁进来,都让他看完。”
十块大洋。普通放映员一个月的工钱。
沈前锋看向正在运转的二号放映机。从镜头发出的光柱里,灰尘在疯狂舞动。但投射到银幕上的画面……
不是《乱世佳人》。
不是斯嘉丽的绿裙子,不是亚特兰大的大火。
是黑白的、颗粒粗糙的影像,画面还在轻微抖动,显然是用手持摄像机拍摄的。镜头对准的是一栋西式建筑的侧面,三层楼,砖石结构,窗户都是拱形。
虹口情报处。
沈前锋认出了那栋楼。两个月前,他和黄英在那里制造了一场爆炸,为了夺取半本密码本。那晚的细节他记得很清楚——从哪个阳台跳下,在哪根排水管上借力,落地后朝哪个方向撤离。
现在,这些细节正在银幕上重演。
画面里,一个身影从三楼阳台翻出。那人穿着深色衣服,动作利落,单手抓住阳台栏杆,身体悬空,然后松手下坠。下坠过程中在二楼窗台边缘蹬了一脚,改变方向,最后落在建筑侧面的草坪上。
整个过程七秒。
和他那晚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但沈前锋盯着画面,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
时间不对。
他记得自己跳下阳台后,没有在二楼窗台借力——那扇窗户当时是开着的,里面有灯光,他避开了。他是直接落到一层雨棚上,再滑到地面。
而画面里的人,蹬了那扇窗。
更关键的是……
画面继续播放。那个身影落地后,快速向镜头右侧移动,消失在建筑拐角。然后,就在同一位置,十五秒后——
第二个人出现了。
同样从那个阳台翻出,同样的动作,甚至下坠的轨迹都相似。但这个人落地时出了问题。他在草坪上踉跄了一下,左腿明显弯折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身体向前扑倒,双手撑地才稳住。
虽然立刻爬起来继续跑,但那一瞬间的踉跄,被镜头清清楚楚记录下来。
左腿受伤。
沈前锋想起了什么。两个多小时前,在国泰电影院二楼b包厢,他用望远镜看到的那个人,走路时左腿微跛。
不是伪装的。
是真伤。
画面在这里定格,然后开始重复播放。从第一个人跳下,到第二个人踉跄倒地,十五秒的时间差,两个几乎相同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在银幕上循环。
放映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咔嗒声。
沈前锋转向放映员:“这卷胶片,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嗯。”放映员弹了弹烟灰,“原封不动。那人交代,放完三遍就停。”
“那人长什么样?”
“礼帽压得很低,围巾遮了半张脸。”放映员回忆,“说话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左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递钱的时候……虎口贴着纱布。”
虎口。
沈前锋走到墙角那个竹筐前。里面堆着剪下来的废胶片段,大多是片头片尾或者有划伤的部分。但在最上面几段——
有血迹。
已经发褐的血渍,蹭在胶片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深色的锈迹。不多,就两三处,但很清晰。
“他碰过这些胶片?”沈前锋问。
放映员走过来看了一眼:“对。他亲自检查过胶片盘,确认内容。那时候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纱布上确实有血渗出来。可能是不小心蹭上的。”
不小心?
沈前锋拿起那段胶片,对着放映机的光仔细看。血迹的形状很完整,边缘有细微的纤维压痕——是纱布的纹理。如果是简单蹭到,应该是模糊的一片。但这血迹的边缘很清晰,像是有意按上去的。
按上去的。
一个受伤的人,在交接重要证据时,特意让自己的血留在上面。
为什么?
留给谁检测?
沈前锋把胶片放回竹筐。他重新看向银幕,画面还在循环。第一个人,第二个人,十五秒,左腿的踉跄。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他还有没有说别的?”沈前锋问。
放映员想了想:“他说……如果你问起,就告诉你:有些戏需要两个人才能演完。”
两个人。
沈前锋闭上眼睛。那晚的记忆重新浮现,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擦亮的玻璃,越来越清晰。
爆炸发生的时间。
他跳下阳台的时间。
撤离路线上的动静。
还有……那半本密码本最后出现的位置。
当时他就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密码本藏在保险柜里,爆炸应该把它埋在废墟下,但黄英的人找到它时,它在一个相对完整的外勤办公室抽屉里。像是被人提前取出来,又故意放在那里。
如果那晚有两个人呢?
第一个人制造爆炸,制造混乱。
第二个人趁乱进入,打开保险柜,取出密码本。
然后第一个人跳窗撤离,吸引追兵注意。
十五秒后,第二个人从同一个位置跳下,但因为紧张或者受伤,落地时出了纰漏。
这个推测可以解释很多事。
比如为什么松井能那么快锁定“南洋商人”这个身份。比如为什么后来的几次行动,日军总能提前布置一些针对性措施。比如为什么松井对他的行动模式那么了解。
因为有人见过。
不止一次。
沈前锋睁开眼睛。
银幕上的画面刚好停在第二个人踉跄的瞬间。那个弯腰撑地的姿势,肩膀的倾斜角度,左腿弯曲的弧度……
他见过这个姿势。
在码头上,一个搬运工扭伤脚时的姿势。
在医院走廊,一个病人试着走路时的姿势。
在无数个不起眼的场合。
原来那些都不是巧合。
放映机的咔嗒声突然停了。
三遍放完了。
银幕变暗,只剩下影院大厅里观众隐约的喧哗声——那是《乱世佳人》的声音,郝思嘉正在说那句着名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放映员走过去关掉机器,打开工作灯。昏黄的灯光下,房间里的尘埃缓缓沉降。
“该放的我放完了。”放映员说,“您请便。”
沈前锋站在原地,看着已经暗下去的银幕。
胶片上的血迹。
左腿的伤。
两个人的戏。
系统界面在这时无声弹出,任务栏里【十日追猎】的进度条,从85%跳到了90%。
新提示出现:
【线索关联完成:虹口之夜存在第二行动者。该行动者与当前追踪目标为同一人概率:87%。】
【技能触发:战术推演Lv.1(被动)——基于已有线索的合理推测准确率提升15%。】
百分之八十七。
足够了。
沈前锋最后看了一眼竹筐里带血的胶片,转身离开放映室。推开门时,走廊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卖花生的小孩已经不见了。
二楼b包厢的窗帘依然拉着。
电影还在继续。
他走下楼梯,穿过影院大厅的后门,重新回到霞飞路上。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口袋里,那张写着“你迟到了”的纸条,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微皱。
沈前锋把它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
仁济医院的灰色大楼,在三排梧桐树后面沉默地矗立着。
三楼的那扇窗户。
纱帘后面,有人吗?
系统地图上,那个红点已经很久没有移动了。
但沈前锋知道,猎人和猎物的位置,有时候只差一个转身的距离。
他穿过马路,朝医院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手,轻轻握住了枪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