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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容我破个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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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9月8日,豫省。

连绵的小雨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笼罩着这座破败的小城。陈鸣飞一行九人推着自行车,在泥泞中跋涉了大半天,终于在午后时分抵达了这里。

豫省本是华夏文明的腹地,沿途本该是厚重的历史与人文。但在如今这个秩序崩塌的末世,陈鸣飞连驻足看一眼的闲心都没有。

根据李旭东的说法,三个月前官方停止空投,要求各避难所自发向西迁徙后,人心的天平就彻底倾斜了。本就紧绷的生存环境,因为一个叫“白帝”的武装势力的突然崛起,变得更加绝望。

“白帝”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四处打劫骚扰,导致大量难民人心惶惶。一部分人已经踏上西迁的路,但生死未卜;留下来的人则在“走”与“留”之间反复拉扯,脾气越来越火爆,每天争吵不休。

李旭东曾亲眼见过“白帝”的势力范围。那里的惨状,甚至比五号安全区的外围还要令人发指。在那里,很多人已经彻底丧失了作为“人”的底线。

此时,陈鸣飞推着车,目光扫过小城四周的防御工事。

那是一道用废弃建筑、工业垃圾和泥土堆砌起来的三米高“垃圾山”。在平原上,这玩意儿白天或许能当个预警的哨塔,但到了晚上,没有灯光和电力,只要两个身手利索的人摸上去,割了守夜的脖子,这道防线就跟平地没什么区别。

“就你们这防御能力,居然没被‘白帝’平推,真是个奇迹。”陈鸣飞看着李旭东,毫不客气地评价。

李旭东苦笑一声,满脸疲惫:“我也不知道该咋说。要说没被打下来吧,每次交手我们都得掉层皮;可要说败了吧,我们居然还喘着气。”

“那是‘白帝’太弱,还是有什么阴谋?”张祖钱左右张望,随口搭话。

“‘白帝’不弱,不然吞不下那么多避难所。”陈鸣飞挠了挠头,抢在李旭东前面开口,“他们这是在温水煮青蛙,把你们当成了圈养的粮仓,等着慢慢收割。”

“对,就是把我们当韭菜。”李旭东点头,“他们时不时来打秋风,抢粮抢人。这也导致想走的人不敢走,怕在路上被截杀。”

“现在避难所里分两派。撤离派想抱团走,保守派觉得外面更危险,想等官方救援。”

“那你呢?”陈鸣飞问。

“我?”李旭东咧嘴一笑,笑容里透着股狠劲,“我属于激进派。”

“激进派?”

“没什么说法,就是想跟‘白帝’真刀真枪干一场的人。”李旭东叹了口气,“只要干掉了他们,是走是留,也就不是问题了。”

陈鸣飞眼睛一亮,终于听到了点有用的。

“你们激进派有多少人?”

“多少人?”李旭东伸出手指,绕着圈指了指,“就你现在能看到的这些。”

陈鸣飞顺着他的手指环视一圈。入口处五六十个守卫,加上他们九个,还有垃圾墙上每隔五十米一个的岗哨……他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这规模起码得有两万人以上。

“这人数不少啊。”

“嗯?两百多人,很多吗?”李旭东一愣,满脸疑惑。

“两百人?”

“对啊,就是门口这些兄弟。”李旭东诚恳地点头。

“昨晚你说,‘白帝’有多少人?”

“算上那些投诚的,保守估计两万。”李旭东掰着手指头算。

“很好,告辞。”

陈鸣飞双手抱拳,一把拧过自行车头,转身就走。

两百人打两万人?拿什么打?拿头去撞吗?这是现实,不是爽文!就算要找段坤报仇,他也可以按原计划只搞斩首行动。至于豫省这几万难民的死活,那是官方的事,他陈鸣飞管不着,也不想管。

“诶诶诶!别走啊兄弟!”李旭东一把死死攥住陈鸣飞的车龙头,急道,“我们首领马上就来了,你跟他聊完再走不迟!”

陈鸣飞眉头微皱。他还没确认李旭东的真实身份,万一这家伙是“白帝”的探子,套完话回去报信,这“同福避难所”用不了几天就得被大军踏平。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没有车,没有马。一队人就这么踩着泥泞,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穿警服的男人。国字脸,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哪怕没戴警帽,哪怕这身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他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正气,依然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同志你好。我叫乔胜荣。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乔胜荣走到陈鸣飞面前,抬手就是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敬礼。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好,警察同志。我叫陈鸣飞,来自久安城。”陈鸣飞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回礼。

乔胜荣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过陈鸣飞三人。看陈鸣飞时,眼神还算平和;可当视线落到时迁身上时,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张祖钱被警察盯着,表现出的是普通人的紧张与闪躲。但时迁的反应太诡异了——他极力想装作镇定,眼神却在刻意回避;肩膀僵硬,喉结滚动,那种“想装良民”又“深知自己底子不干净”的纠结,全写在脸上。

连陈鸣飞都是第一次在时迁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不用多问,这人绝对有问题。

“你刚才说,你叫陈鸣飞?”乔胜荣收回目光,突然转头看向陈鸣飞。

“是的,我叫陈鸣飞,我……”

“他叫什么?”乔胜荣没等陈鸣飞说完,手指猛地指向时迁,语速陡然加快。

“诶……额,他叫时迁,他和我……”陈鸣飞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打了个措手不及,脑子险些宕机。

“这么说,你知道他是个犯人?”乔胜荣步步紧逼,不留一丝气口。

“诶,不是,他只是……”

“这么说,你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我当然知道他……”

“那你们是同案犯吗?!”

“诶……我,诶,我……诶我了个去的!”

陈鸣飞被这一顿连珠炮般的抢白噎得死死的,胸口剧烈起伏,险些爆了粗口。这是他成年以来,跟同性斗嘴吃得最憋屈的一次。

“你们犯过什么事,如实交代!”乔胜荣两手一摊,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同时,他微微偏头,用眼神暗示手下,将陈鸣飞三人死死包夹在中间。

陈鸣飞深吸了几口气,双手合十,仰头看天。

“老天爷,我今天破个戒,请您原谅……”

“哦?你也是个和尚吗?”乔胜荣看着他这副模样,随口问了一句。

陈鸣飞放下手,目光扫过乔胜荣——没戴帽子,没配枪套。他终于放心地扯出一个冷笑,随即深吸一口气,胸腔猛地鼓起:

“我和尚你个尼姑的大坝!我就***你的***!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还是耳朵插鸡毛了?!我这***的说,我们是***的!你这人给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啊?!我****养孩子,想做个好榜样,戒脏话,你***是的非逼我破戒!你****不是想知道我们***是谁吗?我***的告诉你!我叫陈鸣飞,我爸是陈建国,我干爹是边军武,我们从久安城来的!天灾过后,第一个成立民间小队的人就是我,我们小队叫‘龙鳞’!我们在东北,一路撤离群众百姓,和*****的白帝那帮*****有过冲突!我们****的三百多个人,到最后,就****只剩下的十六个人!哪怕死了,牺牲掉的才被称之为英雄!我们这些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人不配这个称号,但也不是随便被人怀疑和指责的!别以为你******就能怎么样!没有****你们帮忙,我们照样去找‘白帝’的人麻烦!干不掉他们所有,还*****干不掉他们的首领了吗?!***,这里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不欠你们的,也不想承你们的情!咱们山高路远,各自珍重!”(星号屏蔽,不算破戒吧!)

一口气骂完,陈鸣飞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身旁低着头的时迁,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迁哥!腰板挺直了!!”

这一声吼,在雨幕中炸响。

“咱们不欠他们的!没必要表现得这么唯唯诺诺!你现在已经不是曾经的你了!别忘了,那三百零四块无名碑,他们可还看着我们呢!你现在的一言一行,同样也代表着他们!!”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陈鸣飞的突然爆发,像一颗重磅炸弹,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他这顿含星号极多的发言,不仅是为了发泄被无端盘问的憋闷,更是为了砸碎时迁心里的那道枷锁。他要让时迁知道,他已经不是一个贼了。“贼王”这个称呼,仅限共患难的兄弟拿来开玩笑,外人,绝对没有资格轻视!

他要用这番话,给时迁注入真正的骨气。

同时,这也是在告诉乔胜荣——他陈鸣飞,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事已至此,他基本可以确定,“同福避难所”和“白帝”是死敌。就算现在暴露身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合作?

还是算了吧。

就这两百多可战之力,去对抗两万人的“白帝”,还要保护几万平民?把他陈鸣飞劈碎了也做不到。

李旭东被陈鸣飞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贯口震得头皮发麻,攥着车把的手早就下意识地松开了。

陈鸣飞看都不看乔胜荣一眼,冷哼一声,拧过车把就要走。

“陈鸣飞!站住!”

身后传来乔胜荣一声低喝。那声音不带半分怒意,却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沉稳。

“我不知道你是谁。早期的视频里,根本没有你的正脸。‘龙鳞小队’天下尽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冒牌货?”乔胜荣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稳,“只凭一个名字,就想让我把十几万人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你,是不是太儿戏了?我质询一下,有什么问题?”

这番话不卑不亢,句句都在理。

陈鸣飞停下脚步,心里暗自叹气。关于民间小队的视频确实在网上疯传,但他当时为了保持神秘感,能不出镜就不出镜,就算不小心入镜,也死活逼着何奎给自己打上马赛克。时迁更是像躲瘟疫一样躲着镜头,甚至连背影入镜的都很少。

这保持神秘感的回旋镖,今天算是正中眉心,扎得生疼。

“唉……您说的没问题。您有您的职责,也有您的顾虑。”陈鸣飞转过身,无奈地叹息一声,“可我们也有我们的自尊。我们不是犯人,不接受审问。”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我们不能证明身份的真实性,您不信也是情有可原。就像我说的,咱们山高路远,各自珍重。你们继续你们的保守疗法,我们继续我们的开颅手术。就此别过吧。”

说完,陈鸣飞摆摆手,没有回头。

“等等。”

乔胜荣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陈鸣飞的自行车后座,力道不重,却像铁钳一样让人无法挣脱。

“你就不想试试自证一下?起码给我个判断,你再走不迟。”

“自证?我还怎么自证?”陈鸣飞愣了一下。能说的都说了,总不能现在给老指挥官打个电话摇人吧?

“小飞。”

时迁悄悄拉了拉陈鸣飞的衣袖,手掌一翻,一张边缘磨损的黑卡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他低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用这个试试呢?”

陈鸣飞瞥了一眼,接过黑卡,压低声音:“我倒是把这玩意儿忘了。可这种高级货,他们基层能认识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局面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时迁撇撇嘴,满脸苦涩。多年当贼的毛病,一看见穿警服的就像老鼠见了猫,这心理阴影哪是陈鸣飞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陈鸣飞无奈,只能拿着黑卡转过身,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乔警官,我手里这张……”

“我信。”

“这卡……诶?您说啥?”陈鸣飞愣住了,举着卡的手僵在半空。

“我说,我信。”乔胜荣点点头,原本冷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不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陈鸣飞彻底懵了。他本以为基层干警根本接触不到黑卡的层级,还准备了一肚子解释的词儿,结果直接被对方抢了台词。

“不用你说什么,我已经相信你的身份了。”

“乔警官,您这找台阶下的借口,也太……”陈鸣飞撇撇嘴,心里对这位满脸正气的警察生出了一丝轻视。为了缓和气氛,连这么拙劣的理由都编得出来?

“不是借口。”

乔胜荣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而认真:“本来,我确实想找个台阶下。不管你说什么理由,我都会说我相信你。毕竟,能喊出那番话的人,骨子里的血性是装不出来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陈鸣飞手里的黑卡:“但这张卡的出现,让我彻底确信了你的身份。”

“您认识这张卡?按理说……”

“按理说,我还没资格接触这种级别的东西,是吧?”乔胜荣爽朗地笑了笑,“不错,我确实接触不到。但前几年豫省发大水,有人拿着这张卡找我们警察部门调兵参与救援。我有幸,见过一次。”

陈鸣飞眉头微挑:“您就不怕我这张是假的?”

“假的?”乔胜荣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光,“你以为,能知道这张卡存在的人,都是什么圈子?做假?那他也要有做假的资本和胆量。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

陈鸣飞无话可说。原本是他占据主动,现在反倒被晾在原地,尽显尴尬。

“我为刚才对这位时迁同志的怀疑和用词不当,道歉。”

乔胜荣转过身,面向时迁,腰背猛地挺直,立正站好。他没有敬礼——那是给军人的,但他这个姿态,已经给足了一个犯过事的人最大的体面。

“现在,我正式邀请三位,进入‘同福避难所’。关于对付‘白帝’的事,我们可以和几个负责人一起商讨。”

这一句话,不仅给自己找了台阶,还给陈鸣飞和时迁都铺了路。滴水不漏,尽显老练。

“乔警官,您并没有看错。我确实坐过牢,犯过事儿。您不必道歉。”时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眼睛去和乔胜荣对视。可惜,仅仅坚持了两秒,他还是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既然您认证了我们的身份,那我们就进去看看。”陈鸣飞无奈一笑,“但您说什么对付‘白帝’……我可没什么主意。就我们三个人,多我们不多,少我们不少……”

“主意是人想的,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乔胜荣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语气诚恳,“哪怕不用你们出手也没关系。你们毕竟和‘白帝’有过正面冲突,对他们的首领多少有些了解。只要提供一些情报,对我们来说,就是雪中送炭。”

“那……好吧。”陈鸣飞点点头,重新调转车头。

看着陈鸣飞推着车走进城门,乔胜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不愧是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干警。这辈子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他早就练就了一身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不管你是高管、平民还是流氓,他自有一套拿捏的手段——既有雷霆万钧的压迫,也有春风化雨的圆融。

“旭东,帮几位兄弟把车推上。”乔胜荣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后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步子,跟着走进了那座风雨飘摇的小城。

……………………

与此同时的昆仑末世基地。

昆仑末世基地的参观之旅,在楚梓荀心中已悄然画上句号。

该看的风景已经看尽,该听的弦外之音也已听明。至于那些藏在迷雾中的真相,能看透的便罢了,看不透的,再如何绞尽脑汁也是徒劳。

他本打算借着辞行的名义,去见一见龙葵或是那位退隐的老指挥官。哪怕只是喝杯茶,聊几句闲天也好。可惜,这微小的愿望终究落了空。

那个永远眯着眼的“红蜘蛛”,像一堵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墙,不动声色地将他拦下。得知楚梓荀去意已决,她干脆利落地安排了无人机运输大队,连寒暄都省了,直接预约了送客时间。

楚梓荀只能悻悻地转身。理智上,他完全理解——老指挥官早已归隐山林,龙葵初掌大权,千头万绪。可当真正连面都没见上时,心底深处还是泛起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

推开住所的门,楚梓荀却愣住了。

房间里,一个纤细的背影正对着门。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回过头。

“咦?你……冯欢欢?”

楚梓荀的眉头微微挑起。进门时“蝙蝠”那欲言又止、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眼神,曾让他一头雾水。毕竟在这昆仑基地,他们认识的女人也就只有那个眯眯眼,而“蝙蝠”显然认识她,绝不该露出那种神情。

可现在,看清来人的脸,所有的疑惑瞬间化作了错愕。

“楚老师。”冯欢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楚梓荀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急切地打断了。

“楚老师,你们是要回梧桐城了吗?”冯欢欢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可不可以……带上我?”

“带上你?”楚梓荀怔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是的!你们不是要回梧桐城吗?”冯欢欢又往前迈了一步,仿佛那是她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等等,欢欢,你先别急。”楚梓荀回过神来,连忙伸手虚按,温声安抚着,将她引到沙发前坐下。他转身拿起水壶,为她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坐下慢慢说,我得先了解一下情况。”楚梓荀在她对面坐定,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她,“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昆仑基地?你不是应该……”

楚梓荀的思绪飘回了从前。在他的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冯欢欢,是在与兴龙会那场惨烈的交锋中。她像一头绝望的母兽,端着机枪疯狂扫射,最后被陈鸣飞的人打晕,送上了无人机。按常理,她应该跟着陈鸣飞在久安城才对。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打断了楚梓荀的回忆。

冯欢欢还没开口,眼眶便先红了。她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渐渐清晰。

楚梓荀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里透出深沉的悲悯。

他太清楚这个女孩经历过什么了。当初,他们三人被张海龙掳走。肖曼宁懂得审时度势,主动依附强权,换来了片刻的安宁;楚梓荀凭借过人的心智与布局,成为张海龙组建兴龙会的棋子,才勉强换来一丝自由。

可冯欢欢呢?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心里装着爱、相信人间美好的漂亮女人。把她扔进那群穷凶极恶的流氓土匪堆里,会遭遇怎样的地狱,楚梓荀不敢深想。

那时他人单力薄,自身难保。拼尽全力将她送到陈鸣飞身边,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扪心自问,身为男人,他心中有愧。他没能护住她,甚至眼睁睁看着她被逼疯。这份亏欠,像一根刺扎在心底。只要冯欢欢开口,只要他力所能及,他绝不会拒绝。

不知过了多久,冯欢欢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眼底虽还有未干的水痕,但神情已平静了许多。

楚梓荀看着她,心中竟生出几分欣慰。她能自己熬过那些至暗时刻,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勇敢。

“我离开那里之后……精神确实出了问题。”冯欢欢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拼凑着破碎的过往,“我去了下章村,又到了K市,最后被送进二十三号安全区。中间的记忆,全是模糊的碎片。”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虚空:“在那里,我治了很久。身体在好转,可心里的坎……我过不去。我怕别人的眼光,怕别人知道我的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认识的人。”

“所以,我把自己藏了起来。”冯欢欢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在心里造了一个叫‘冯媛媛’的人。只要我骗得够深,连自己都信了……也许就能骗过全世界。”

“刚开始,真的有用。我像给自己催眠一样,把‘冯欢欢’活埋了。可是后来,陈鸣飞出现了……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那些被我埋葬的记忆又开始往外渗。再后来,身边有了新朋友,我慢慢放松下来,以为终于挣脱了枷锁……”

说到这里,冯欢欢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泛白:“直到……我再次看到了张海龙和肖曼宁。”

“那一刻,我心里好不容易建起的铠甲,全碎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楚梓荀的眼睛,目光中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等我再醒过来,就已经在昆仑基地了。陈鸣飞他们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只有我……成了一个被遗忘的人。每天接受心理治疗,衣食无忧。”

“楚老师,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里……好冷。”

“那你为什么不回久安城?他们……”

“不。”冯欢欢轻轻摇头,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再和认识的人待在一起了。可我也不想留在这里。我不知道能去哪……所以……”

“我带你走。”

楚梓荀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他不需要再权衡什么。冯欢欢是个闲人,一个不被任何人重视的闲人。她的去留,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不过,梧桐城里还有熟人。黄医生也在,我也在。你……”

“没关系的。”冯欢欢再次摇头,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和黄医生,还有您,其实都算不上熟。印象没那么深刻。”

她看着楚梓荀,眼神清澈而坦诚:“我不希望您照顾我。我只是想去梧桐城,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角落,安安稳稳地当个普通人。”

“……我谢谢你的坦诚。”楚梓荀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地笑了。被拜托的同时被划清界限,这份清醒,反而让他更加安心。

“好,我尊重你的打算。我这就去找红蜘蛛,安排带你离开。”他站起身,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确定,不需要和其他人告别,或者联系一下吗?”

冯欢欢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好。我相信你,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楚梓荀看着她,目光温和,“不过,到了梧桐城,我还是希望你能和黄医生见一面。她……一直很担心你。”

这一次,冯欢欢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早已在暗中标好了残忍的注脚。这一次点头,竟成了她此生与那位大姐姐最后的交集。她再也没能见到,那个一直牵挂着她、担心着她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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