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建业的脸色变了变,微不可察的看了钱德明一眼。
钱德明面无表情,看都没看丁建业一眼,丁建业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是,沈书记。”
沈南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市委副书记周维民。
“第三,省里目前正在推行政务服务数字化,那么我们淮海也要搞政务服务下沉。”
“先从市区开始,每个街道设一个代办点,不用买新设备,就用现有的社区电脑。”
“模式的话,就参照临江模式。”
“维民同志,你来牵头,我希望这个月底就要拿出可行性的方案。”
“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给南苏临江县的张磊打电话,或者直接问我也可以。”
有了丁建业和钱德明的反应,周维民没有耽搁,赶紧点头。
“好的,沈书记。”
沈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大家还有其他事情吗?如果没有,那就散会。”
沈南合上笔记本,稍微瞪了一下,见没人有反应,当即站起身来,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钱德明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慢慢收起面前那摞厚厚的材料,放进公文包。
丁建业凑过来,压低声音:“钱市长,这新书记……来者不善啊。”
钱德明没接话,只是站起身,整了整夹克的领子,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主位,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走廊里,沈南已经走远了。
钱德明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当了五年副市长、两年市长。
当初周怀仁在的时候,他虽然没当上一把手,但淮海的大小事,实际上都是他在操盘。
周怀仁身体不好,常年住院,最后一年基本不管事,市里的决策全是钱德明拍板。
本来他以为,周怀仁一退,市委书记的位子怎么也该轮到自己了。
五十一岁,正厅,资历够、经验够、人脉够,淮海的情况没人比他更熟悉。
结果省委空降了个沈南。
二十九岁,正厅,主持市里的全面工作。
钱德明不是没听说过沈南在南苏的事迹。
追回扶贫款、数字化政务试点、全省大会上拿半张烙饼发言,这些事在省里的干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他背后有人,背景滔天,有人说他是林秋生力保的,还有人说他就是个政治小白,靠噱头出位。
但今天下午这一个半小时的常委会,让钱德明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年轻人,不是来镀金的。
他是来动刀子的。
而且这第一刀,就架在了淮钢改制的脖子上。
淮钢改制这件事,钱德明比谁都清楚里面的水有多深。
淮钢下面总共有二十七个子公司,账面资产和实际资产差了可不止这六千万。
丁建业说的那个数字,只是冰山一角。
钱德明自己心里有本账,淮钢集团这些年通过各种方式流失的国有资产,保守估计在三个亿以上。
这些钱去了哪里?
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想知道。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动了淮钢,就等于动了淮海一半以上实权人物的奶酪。
前任书记周怀仁为什么最后一年基本不管事?
不是身体不好,是淮钢的事太烫手,是他不想背这个锅。
他钱德明为什么一直拖着不拿方案?
不是他钱德明的能力不行,而是他知道,谁拿出方案,谁就是靶子。
现在沈南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盯着淮钢改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南要当这个靶子。
钱德明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这不是坏事。
他快步走出会议室,追上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沈南。
“沈书记,等一下。”
沈南停下脚步,回头疑惑的看着他。
“明天去钢厂,我安排一下,让淮钢的党委书记老赵全程陪同,把各分厂的厂长都叫上,当面汇报。”
钱德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调研。
沈南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好。”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不提前通知,不安排路线,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问谁就问谁。”
“你跟老赵说,别搞排场,别搞安排好的参观,我要看真实的钢厂。”
钱德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提前通知、不安排路线,这也意味着他可以提前跟老赵打招呼,但却没法控制沈南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沈南这是明摆着要绕过他,直接到一线去摸底。
“沈书记。”
钱德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你这样,老赵会很为难的。”
“为难就对了。”
沈南的眼神清亮。
“如果连一次突击调研都接不住,那他这个党委书记,也就不用干了。”
说完,沈南转身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钱德明的心上。
钱德明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临一个选择。
是配合沈南把淮海的问题一个个解决,还是暗中设障,让这个空降兵知难而退。
但他更清楚的是,无论他选哪条路,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窗外,四月的淮海风还在刮,带着煤灰和化工废气的味道。
远处的高炉白烟滚滚,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被一个年轻人用一根针,试图刺醒。
钱德明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老赵,明天新来的沈书记要去钢厂看看。”
“我提前告知你,不过你不用准备。”
“对,什么都不用准备。”
“他想看什么就给他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会看什么。”
“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挂了电话,钱德明把旧手机放回抽屉,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淮海的天,要变了。
而他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