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两辆帕萨特驶出市委大院。
钱德明坐在头车副驾驶上,脸色比车窗外的天色还阴沉。
他昨晚几乎没睡,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给老赵打完电话后,他又给丁建业发了条短信,让他少说多看。
看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看沈南怎么出丑?
看老赵怎么应付?
还是看淮钢这潭浑水,到底会溅谁一身?
第二辆车里,沈南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钟诚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笔记本,偶尔回头看一眼后座的沈南。
“市长,淮钢的公开资料我都整理好了。”
钟诚压低声音,将整理好的资料递给沈南。
“二十七个子公司,在职三万多人,退休一万七千多人。”
“去年集团报表营收五十三亿,利润却只有八千万,但审计报告里标注了部分子公司数据存疑。”
沈南睁开眼,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跳了出来。
沈南快速扫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神微微一凝。
信息只有一行字:“淮钢财务总监范德彪,是钱德明任财政局长时的老下属。”
“去年省审计厅查淮钢,范德彪交了三本账,全部合规。”
沈南的手指在手机按键上快速点了几下,把信息删掉,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市长?”
钟诚见沈南半天不说话,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事。”
沈南重新闭上眼,声音平淡道:“到了钢厂,你跟着我,别乱跑。”
“如果有人想单独拉你说话,一律回绝。”
闻言,钟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没敢多问。
八点十分,车子驶入淮钢集团大门。
厂区门口的保安看见车牌,赶紧放行。
但让钱德明意外的是,厂区里没有列队欢迎的人群,没有横幅,甚至没有一个人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
“你们赵书记人呢?”
钱德明摇下车窗,问门口的保安。
“赵书记在……在三号高炉那边。”
保安支支吾吾。
“他说今天不安排接待,让我们各忙各的。”
钱德明的脸瞬间黑了,这不是给新来的沈南书记上眼药吗?
钱德明赶紧转头看向沈南,此时的沈南正看着窗外,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钱德明脸色阴沉的关上车窗。
车子直接开到三号高炉车间门口。
刚停稳,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灰扑面而来。
沈南推门下车,没戴安全帽,只从包里翻出个口罩戴上。
“沈书记,高炉里面温度高,灰尘大,您……”
看到沈南下车,钱德明赶紧下车。
“钱市长,你戴不戴?”
沈南没有摘口罩,而是反问钱德明一句。
钱德明愣了一下,咬咬牙,也从车里翻出个口罩戴上。
丁建业跟在后面,脸色难看,他本来想穿那件新买的白衬衫去钢厂视察,现在全毁了。
三个人走进车间。
高炉平台上温度高得吓人,铁水通红,映得人脸上的口罩都变成了橘红色。
车间里噪音巨大,天车在头顶轰隆隆地开过,钢花飞溅。
沈南走到一个正在操作的工人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工人转过头,满脸煤灰,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了眼沈南的口罩,又看了眼沈南身后跟着的钱德明和丁建业,愣了一下,然后摘下自己的防尘口罩。
“你们是谁?这里闲杂人等不允许进来的。”
师傅,放心吧,我们是正常手续进来的。”
“师傅,你叫什么名字?一个月几班?工资按时发吗?”
沈南凑近了喊了起来,声音盖过噪音。
“我……我叫李建国!”
“我们是三班倒,一个月休两天!”
“工资倒是按时发,但就只有两千三!”
李建国虽然眼中还带着警惕,不过还是回答了沈南的话。
他显然认出了沈南身后的钱德明,虽然不知道问自己的是谁,但是能让钱德明落后半步的陪着,地位肯定不低。
“两千三?够养家吗?”
沈南眉头一皱,又问道。
“够个屁!”
李建国骂了一句,紧接着看向沈南。
“老婆下岗了,儿子在上技校,房租一个月四百,吃饭一千二,剩下的钱连买包烟都不够!”
李建国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来越大。
“最他妈气人的是,厂里说要改制,说什么主辅分离,听说要裁人!”
“我今年四十七了,出去能干啥?扫大街都没人要!”
李建国的话让车间里的其他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过来。
钱德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丁建业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建国你闭嘴!胡说什么!”
车间主任从远处跑过来,一把拽住李建国的胳膊。
“沈书记是来调研的,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沈书记?哪个沈书记?”
李建国愣住了,有些疑惑的看着主任。
“新来的市委书记。”
“你刚才说的话……”
车间主任压低了声音。
“我说错了吗?”
李建国猛地甩开车间主任的手,眼睛都红了,死死的盯着主任。
“书记怎么了?书记就不是人?”
“书记就不用吃饭?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我活不下去了,还管他是谁啊?”
李建国的声音很大,一下子把周围的人都给吸引了过来。
沈南抬手制止了车间主任,走到李建国面前,摘下自己的口罩。
“李师傅,你说的是实话。我听到了。”
李建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口罩摘了,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额头上带着一丝汗珠,眼角已经有细纹了,看起来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
李建国突然有点慌了。
“你……你真是市委书记?”
毕竟这也太年轻了,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市委书记,太吓人了。
“李师傅,我是沈南,昨天刚来淮海报到。”
沈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李师傅,你刚才说的改制的事,厂里有没有开过职工代表大会吗?”
“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他们就没有征求过工人们的意见?”
沈南神色有些凝重的看着李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