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一六二师四团一营的营房里,也爆发了冲突。
带头的是一个叫林蔚文的上尉连长,也是从峨眉山回来的。他正在给几个排长讲三民主义,讲着讲着,一个叫杜公铭的少校营长闯进来了。杜公铭是张阳的老部下,从乐山就跟着张阳了,对张阳忠心耿耿。
杜公铭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些人,冷冷道:“林蔚文,你又在搞啥子名堂?”
林蔚文站起身:“杜营长,我在给弟兄们上课。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坐下来听。”
杜公铭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林蔚文脸上:“上课?上啥子课?教唆大家反对张军长?”
林蔚文摇摇头:“杜营长,你误会了。我没有反对张军长。我讲的是三民主义,是总理的思想,是中央的精神。这些跟张军长不冲突。”
杜公铭冷笑一声:“不冲突?你天天讲军队国家化,讲效忠领袖,讲军队不是哪个人的私人武装。你这是在说谁?不是在说张军长是在说哪个?”
林蔚文的脸色变了一下:“杜营长,你不要对号入座。我说的是一般的道理,不是针对哪个人。”
杜公铭一拍桌子:“一般的道理?那你跟我说说,啥子叫军队国家化?二十三军是不是国家的军队?”
林蔚文道:“当然是。”
杜公铭道:“那你还讲啥子?二十三军是国家的军队,张军长是国家的军长,我们听张军长的,就是听国家的。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林蔚文摇摇头:“杜营长,你这个话,逻辑上不对。张军长是国家的军长不假,可国家不是张军长,张军长也不是国家。军队应该直接听命于国家,而不是具体某个人的家丁。”
杜公铭盯着他:“你的意思是,二十三军的官兵,不应该听张军长的?”
林蔚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应该建立一种制度,让军队直接效忠国家,而不是效忠某个人。这是现代国家的通例,不是我的发明。”
杜公铭往前逼了一步:“林蔚文,我不管你那些道理。我只晓得,张军长在川南,让我们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打胜了仗。你要是觉得张军长不好,你可以走。二十三军不留你。”
林蔚文的脸色涨红了:“我没有说张军长不好!我只是在讲道理!”
杜公铭道:“讲道理可以。可你讲的道理,让弟兄们不知道该听哪个的。这就是在搞乱部队。”
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也动了手。杜公铭先动的手,一拳打在林蔚文脸上。林蔚文没有还手,只是捂着脸,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旁边的几个连排长连忙把杜公铭拉开。林蔚文放下手,看着杜公铭,声音有些发抖:“杜营长,你打我,我忍了,我是讲道理的人,你打我证明你也认为我说得对,只是你不敢承认而已。军队国家化,是大势所趋。你挡不住的。”
杜公铭被拉走了,嘴里还在骂。
一六三师的情况更严重。韩子清跑了之后,他那个学习小组不但没有散,反而更活跃了。
带头的变成了傅崇节和沈幼农两个人。傅崇节是个上尉连长,比韩子清还激进。沈幼农是个中尉排长,话不多,可脑子灵光,组织能力很强。
八月六日晚上,傅崇节和沈幼农在营房外面的小树林里组织了一次学习会,来了二十多个人。他们正在讨论三民主义,忽然被一六三师的特务连包围了。
带队的是特务连连长彭建章,一个黑脸大汉,跟着贺福田打了十几年仗。他站在小树林外面,朝里面喊:
“里面的人,出来!一个都不许跑!”
傅崇节和沈幼农对视一眼,没有动。其他人也不敢动。
彭建章又喊:
“不出来是吧?那我进去了。”
他带着人冲进去,把那些人全部围住。傅崇节站起来,看着他:
“彭连长,我们在学习。这是合法的,不是犯法。”
彭建章冷笑一声:
“学习?深更半夜在小树林里学习?你骗哪个?跟我走!”
傅崇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沈幼农也站起来,挡在傅崇节前面:
“彭连长,我们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你要抓我们,得有罪名。”
彭建章道:
“罪名?聚众闹事,扰乱军心,够不够?”
沈幼农摇摇头:
“我们是在学习中央的精神,不是在闹事。你抓我们,就是跟中央作对。”
彭建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小小排长,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咬了咬牙:
“带走!”
特务连的人上去,把那些人全部带走了。傅崇节和沈幼农走在最后面,脸色很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这件事,并没有因为抓人而结束。第二天,一六三师好几个连队的官兵联名给贺福田写信,要求释放傅崇节和沈幼农。
信里说,他们是在学习中央的精神,没有做错任何事。抓他们,就是压制进步思想,就是搞军阀独裁。
贺福田看着那些信,气得直拍桌子:
“闯他妈的鬼哟!老子抓几个闹事的,倒成了军阀了?”
八月七日,军部直属部队也爆发了冲突。警卫营的顾嘉棠虽然被警告过,可他的学习会一直没有停。
八月六日晚上,他又在营区外面的一家茶馆里组织了一次学习会,来了十几个人。散会的时候,被警卫营的副营长马步勋带人堵住了。
马步勋是张阳当营长时的老部下,对张阳忠心耿耿。他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顾嘉棠:“顾副营长,你又在搞啥子?”
顾嘉棠道:“马副营长,我在跟弟兄们喝茶聊天。这不算犯法吧?”
马步勋冷笑一声:“喝茶聊天?深更半夜喝茶聊天?你骗哪个?”
顾嘉棠不说话。
马步勋道:“军座有令,禁止一切未经批准的集会。你不知道?”
顾嘉棠道:“我知道。可我们这不是集会,是私人聚会。几个朋友在一起喝茶,不算集会。”
马步勋盯着他:“顾嘉棠,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请你跟我走一趟。”
顾嘉棠也盯着他:“马副营长,你要抓我,可以。可你得有证据。证据你没有,你就不能抓我。”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马步勋忽然笑了:“顾嘉棠,你厉害。我不抓你。可你记住,军座的话,不是说着玩的。你再搞这些名堂,总有一天会栽跟头。”
他转身走了。顾嘉棠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脸色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