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张阳在军部召集各师长开会。李栓柱、钱禄、贺福田都来了,刘青山、陈小果也在。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李栓柱先开口:
“军座,我那边又抓了五个。周世安、吴子玉,还有三个排长。他们搞了一个学习小组,每周活动两次。我查过了,参加的人有好几十个。抓了五个,其他人还没抓。”
张阳问:
“抓了之后呢?”
李栓柱摇摇头:
“没用。抓了五个,又冒出来十个。那些人像疯了一样,越抓越多。”
钱禄道:
“我那边,林蔚文被打了。可他的支持者更多了。杜连长现在在营里很被动,很多人都觉得他太冲动,不讲道理。”
贺福田叹了口气:“我那边最麻烦。傅崇节和沈幼农被抓了,可他们的支持者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现在一六三师至少有一百多个军官在搞那个学习小组。我都不敢抓了,越抓越多。”
刘青山道:“军部这边也一样。顾嘉棠的学习会,抓不到证据。江朝宗的发展党员工作,也抓不到证据。他们做得很隐蔽,可活动一直在继续。”
陈小果补充道:“军座,现在各团、各营、各连都有不同的声音。支持咱们的,和支持军队国家化的,两派对立得很厉害。有的连队已经发展到公开吵架、动手的地步了。再这样下去,部队就要分裂了。”
张阳沉默着。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
“怎么办?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
张阳想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还是我们的思想工作没做好。”
他顿了顿:
“那些从峨眉山回来的人,他们为什么能影响那么多人?因为他们有一套完整的说辞。三民主义,军队国家化,效忠领袖。这些东西,有理论,有逻辑,有煽动力。我们的官兵听了,觉得有道理,就信了。”
李栓柱道:“军座,那咱们怎么办?”
张阳想了想:“我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具体怎么办,下来后,大家都想想吧。”
几个人纷纷点头。
八月九日,张阳正在军部看文件,小陈推门进来:
“军座,有人要见您。”
张阳抬起头:
“谁?”
小陈道:
“您看看就知道了。”
张阳放下笔,站起身。门被推开,一个光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张阳愣住了。
“猛哥?”
李猛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张阳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猛哥!你怎么回来了?!”
李猛拍拍他的背:
“回来看看你。听说你这边出了大问题。”
张阳松开他,上下打量着。李猛比去年又瘦了些,可精神好多了。那双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洞,有了光。
“猛哥,你回来就好了。我正愁得不行。”
李猛摇摇头:
“我回来不是帮你的。我是来骂你的。”
张阳一怔:
“骂我?”
李猛点点头:
“对。骂你糊涂。”
他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张阳跟着坐下,看着他。
李猛道:
“小孙前几天去寺里看我,说了部队的事。说你抓了不少人,越抓越多,形势越来越乱。我一听就晓得,你走错路了。”
张阳问:
“我走错啥子了?”
李猛看着他:
“你光知道抓人,不知道为啥子会有人信那些东西。你抓得越多,信的人越多。为啥子?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抓他们是因为你理亏。你要是理直气壮,你用得着抓人吗?”
张阳愣住了。
李猛继续道:
“我在寺里待了一年多,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心这东西,不是靠枪杆子能压住的。要想让人心服,你得有道理。你得讲出让人信服的道理。”
张阳沉默了。
李猛看着他:
“军座,你是个好人。可光有好心不够。你得让官兵们明白,你对他们好跟国家有啥子关系,跟抗日有啥子关系。这些道理不讲清楚,人家就会觉得,你对他们好,是为了让他们给你卖命。你就成了军阀。”
张阳低下头,不说话。
李猛叹了口气:
“军座,我回来是想跟你说,堵不如疏。你要搞正面宣传,要让官兵们明白,二十三军不是哪一个人的私人武装,二十三军是川南老百姓的子弟兵,是抗日的先锋队。这些道理,你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讲到每一个官兵都烂熟于心。只有这样,那些人才没有空子可钻。”
张阳抬起头,看着他:
“猛哥,你留下来吧。帮我搞这个。”
李猛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
张阳大喜过望,站起身,又抱住了他:“猛哥,谢谢你!”
李猛拍拍他的背:“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二十三军的弟兄们。那些人,我跟他们一起打过仗,一起流过血。我不能看着他们被那些大道理忽悠得找不着北。”
当天下午,张阳召集各师长开会。
李栓柱第一个到,一进门,看见李猛,愣住了。
“猛哥?”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
“你咋子回来了?”
李猛点点头:“嗯,回来了。”
李栓柱一把抱住他。
“猛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李猛拍了拍他的背,没有再说话。
钱禄第二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