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云市深秋的黄昏来得早而从容。
黄政从时代工业园区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大半,把园区那几栋灰色厂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他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改装SUV,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园区大门时,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机。
杜珑那条“费妮之事已定”的消息还亮着屏幕,像一枚已经被放稳了的棋子,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步。
车子沿光明路往城中方向驶去。
下班时段的车流渐渐稠密起来,路口的红绿灯交替亮灭,喇叭声和引擎低鸣混在一起,构成城市傍晚特有的那种热闹而又有些疲惫的背景音。
黄政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的,巫朗朗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政哥,你到哪了?报告我刚改完,正在办公室等着。”
“五分钟到市政府门口,你下来。”黄政说。
“好嘞。”
车子拐进府前路时,夕阳正从西边那排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金色光斑。
黄政把车停在市政府大门口的路边,没熄火。
没等多久,巫朗朗就从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藏青色夹克,领口微微敞着,脚步轻快。
他拉开副驾门坐进来,先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转头冲黄政笑了笑:
“政哥,改了三稿,这回把区划调整的受益分析写得比较透了,还给美江那边留了两个能让步的缓冲条款。”
黄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
“好。晚上回去我再看看。”
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巫朗朗偏头看了他一眼:“政哥,林子哥今晚请客……是结婚了,你知道了?”
“知道了。”黄政的语气平淡,“领证了,大喜事。”
巫朗朗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笑意:
“可不是嘛。林子哥跟小洁姐这一路走来,从隆海县到现在不容易。”
黄政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车子沿着光明路继续往前,老友饭馆的红漆招牌在街角已经遥遥可见。
(场景切换)
六点三十分,车子在老友饭馆门口停稳。
黄政熄火下车,巫朗朗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了大厅。
一楼的包房设在走廊尽头,是一间能摆两张大圆桌的大间,平时很少开。
今天小玉经理特意收拾出来,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
上面用毛笔写着“恭祝夏林·陆小洁领证之喜”几个字,字迹工整方正,看得出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黄政推门进去时,包房喝茶区的沙发上半躺半坐着三个人。
夏林正端着一杯茶跟秦政说话,秦政靠在沙发背上笑着听,旁边坐着刘小小,手里正剥一只橘子,果皮搁在茶几上的纸巾上。
“政哥好!”夏林第一个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气。
“老大好。”秦政也起身,伸手与黄政握了一下,力度适中。
“市长好。”刘小小跟着站起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双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姿态得体而恭敬。
黄政一一回应,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在刘小小面前停了一瞬:“嫂子,就你们仨?其它人呢?”
夏林接过话头:“丁亮哥和见兵、陈乐在路上,说七点前肯定到。
其它人都到了,都上五楼玩去了,露姐她们几个在楼上聊天。”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卞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小曾和小钟,三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卞锋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白天在审讯室里显得随意了些,脸上带着一层下了班之后才有的松弛。
卞锋走到包房门口,看见黄政坐在茶桌边,略略加快了脚步:“黄市长,你到了。”
“卞书记,”黄政起身迎了一步,伸手与卞锋握了握,“快请坐。”
小曾和小钟跟在后面,两人站定之后,小曾先开口,语气带着年轻人面对上级时特有的那种认真:“黄市长好。”
小钟也跟着微微欠身:“黄市长好。”
黄政朝两人摆了摆手:
“别拘束,今天是私人场合。
你们是省纪委的年轻骨干,这段时间辛苦了。”
他侧身做了个“坐”的手势:“坐下喝茶,慢慢聊。”
四人在茶桌边落座。夏林给卞锋斟了一杯茶,又给小曾和小钟各倒了一杯,茶汤在白瓷杯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卞锋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嗯,这茶不错,武夷山的?”
夏林笑了一下:“卞书记好舌头,是从政哥那拿的大红袍。”
卞锋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转向黄政:
“黄市长,案子的事你听说了吧?”
黄政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急着喝:
“听林子说了一些。丘志远开口了,丘林那边也收了网?”
卞锋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握在膝上,语气不高不低,像在汇报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事:
丘志远那边认了强奸和受贿。
《十八子图》在省城他小姨家找到了,王雪斌组长亲自带人去搜的。
丘林这条线基本钉死了。
郑海霞和陈沫扬那摊也都移交了市检院,材料齐备,应该不会再有反复。”
黄政把茶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时目光平和:
“好。这案子办得漂亮。
从郑海霞落网到丘家父子落定,前后不到一个月,效率很高。”
卞锋没有居功的意思,只是微微摆了一下手:
“是巡视组和市公安经侦两条线配合得好。
尤其秦局那边。”
秦政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老公安那种见惯了大案之后的平淡:
“快是应该的。这种案子拖久了容易走风,夜长梦多。”
刘小小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秦政,秦政接过去没有急着吃,先放在了面前的茶碟上。
刘小小又拿起另一半递给黄政,黄政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嫂子”,咬了一口,橘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小曾和小钟坐在旁边的另一张茶桌上,两人面前各摆了一杯茶,说话的声音压低了些许,是年轻人之间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小曾拿起茶几上一颗龙眼剥开,小钟端着茶杯慢慢喝,偶尔抬头看一眼主桌那边的动静。
黄政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转向刘小小,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关心的意味:
“嫂子,新岗位还顺利吗?你那个教育慈善基金到了哪个阶段了?”
刘小小把手里剩下的橘子皮整齐地叠好放在茶几边沿,抬起头来,语气平稳中带着一丝被问到正事时才有的郑重:
“谢谢市长关心。因为有老校长坐镇,我上任之后工作挺顺利的。
慈善基金的方案已经做出来了,赖局长拿去给几位有意向的捐款人看过了,基本满意。
赖局长的意思是,等她和几位老板商量好具体时间,就定在咱们市一中操场办一次统一的捐款仪式,到时候请媒体和市里的相关领导参加。
赖局长说,仪式感要给足,让捐款人觉得受尊重,这样来年才会接着捐。”
黄政听完,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我看这样,时间定下来之后通知我。到时候我过去。”
他偏头看了卞锋一眼:
“卞书记,你看你有没有时间?
咱俩一起去,为教育慈善基金保驾护航,让慈善家们捐得更放心。”
卞锋放下茶杯,略一沉吟,随即点头:
“我看行。教育是百年大计,慈善基金用在学校上,实打实地惠及孩子。
纪委也该为这事尽一份力。到时候只要没有紧急公务,我一定到。”
刘小小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朝黄政和卞锋各微微欠了一下身,姿态里既有体制内干部对上级的尊重,又带着私交层面的诚恳:
谢谢市长,谢谢卞书记。有两位领导到场,这个仪式就有了分量。”
黄政摆了摆手:
“嫂子客气了。你是在做正事,我们来是给你撑场子,也是给雾云的教育事业撑场子,应该的。”
刘小小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角那丝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清脆而热闹,隔着一道走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何露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一层聚会时才有的那种亮色。
她身后跟着陆小洁,陆小洁换了一条浅灰色的长裙,比白天在民政局时多了几分明丽。
李琳、赖纹纹、陈艺丹三人跟在后面,有说有笑地鱼贯而入。
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何露的目光最先落在黄政身上,她大步走过来,在黄政对面的沙发上大大咧咧地坐下,双手往膝盖上一拍:
“哟,老大,好久不见啊。”
黄政被她这句“老大”叫得笑着摇了摇头:
“我都离开巡视组一年了,你还叫我老大?”
何露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因为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