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房里安静了一瞬间。
这句“因为你值得”从何露嘴里说出来,语调不高不低,但分量却沉得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波纹无声地荡开。
卞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何露和黄政之间移了一瞬,虽然很快又收了回去,但那一瞬间的思量已经在心里落下了痕。
他心里清楚,何露是何家的大小姐……府城何家在国内的分量,卞锋是知道的。
何露能在国家联合巡视组做组长,除了她自己的能力和资历,背后何家的资源和影响力也不容忽视。
而这样一个在纪检系统里既有背景又有实权的人,在黄政面前用这样一句带着温度和分量的话来称呼他,那意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卞锋在心里默默把这件事记下了。
他当纪委书记这些年,见过不少干部进进出出,也见过不少关系从热到冷、从近到远。
但何露这句话里的笃定,不是那种客气式的表态,更像一种已经经过时间检验的、不需要再解释的确认。
他在那一刻隐约意识到,市里那些对黄政颇有微词的同僚,恐怕对这位空降而来的市长的底牌了解得远远不够。
黄政显然注意到了包房里那一瞬间的安静。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为了把话题引开似的偏头看向陆小洁:
“小洁姐,今天这身裙子好看。”
陆小洁笑着摸了摸裙摆的边缘:
“早上领证的时候还没觉得,下午回酒店换衣服时才忽然觉得……今天确实是个人生大日子。”
“那当然。”何露在旁边接话,语气快而利落,“所以你俩今晚得喝到位,谁都不许逃。”
众人都笑了。陆小洁耳根微红,但嘴上毫不示弱:
“喝就喝,你何大小姐的酒量我又不是没见识过,顶多斤半。”
何露“切”了一声,双手叉腰:“你小看谁呢?今天你是新娘,我让着你。”
旁边的李琳笑着摇了摇头,拉了拉赖纹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赖纹纹掩嘴笑了一下。
陈艺丹站在门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满屋子热闹的人,嘴角带着一层安静的、替老朋友高兴的笑。
黄政看了看周围,目光重新落回夏林身上:
“林子,看看丁亮大哥和见兵、陈乐到哪了?差不多该上菜了。”
夏林正要掏出手机拨号,话还没出口,包房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先是李见兵的声音,粗犷而带笑:
“来了来了!路上堵了一小会儿。”
紧接着陈乐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快活:“林子哥!恭喜啊!”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包房,李见兵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身板挺直,眉宇间那种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利落气势明显。
陈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酒,往桌上一放:
“林子哥,我自个儿备的,土家酿的杨梅酒,存了几年了,今天开坛。”
夏林迎上去跟两人分别握了手:“见兵哥,陈乐,谢谢捧场。”
李见兵拍了拍他肩膀:“这话就见外了。”
两人都还没来得及往屋里走,包房门口又有动静。
一阵皮鞋踩在瓷砖上的清脆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齐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她步子利落,站定后目光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落在夏林脸上,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夏林同志,”齐虹声音不高,但清晰而有穿透力,“你这老友不够意思啊,这么大的事把我忘了?我不请自来,不介意吧?”
夏林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在鼻梁上摸了一把,脸上的笑带着一层被逮了个正着之后的坦然:
“齐参谋,是我的错,该罚。欢迎欢迎!”
他上前一步伸手,齐虹大方地握住,力度不轻不重地晃了一下。
“开玩笑的,”齐虹松开手,目光掠过屋内的众人,最后落在黄政身上。
她抬步走上前去,在李见兵和陈乐之前先到了黄政面前,两脚并拢,脊背挺得笔直,右手抬至眉际……一个标准的军礼。
“支队长好。”齐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军人特有的利索与敬意。
黄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齐参谋,辛苦。”
他又转向李见兵和陈乐,朝两人点了点头。
李见兵和陈乐也先后向黄政敬了礼,动作整齐利落。
秦政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齐参谋,支队那边最近训练任务重不重?”
齐虹在旁边的空椅上坐下,接过夏林递来的茶杯,道了声谢,才转头回应秦政:
“年底考核在即,这段时间全支队都在加训。
今天刚好轮休,听见兵说这边有喜事,就跟着过来了。”
黄政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包房里很快安静下来:“人都齐了。大家上桌吧。”
两张大圆桌分坐两群人。
主桌这边坐的是黄政、何露、陆小洁、卞锋、丁亮、李琳、赖纹纹、陈艺丹、秦政、刘小小、王有财、李见兵,共十二人。
另一桌由夏林带着小曾、小钟、陈乐、齐虹、巫朗朗、小芸、卢婷、周爽等年轻人坐满,热热闹闹十二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夏林和陆小洁这晚是新婚主角,自然不会安安稳稳地坐在一个位置不动。
两人端着酒杯从主桌敬到副桌,又从副桌敬回主桌。
陆小洁的酒量不比夏林差,几轮下来夏林的耳根已经开始泛红。
陆小洁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眼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她端着酒杯朝黄政举了一下:“老大,这杯我得敬你。
林子跟着你这些年,从一个愣头青到现在,你这当大哥的,功不可没。”
黄政端起面前的酒杯,杯里是白的,他略一犹豫还是端了起来:
“这话重了。林子是他自己有出息,我不过是在边上推了一把。”
两人碰了一下杯,陆小洁一仰头干了,黄政也喝了大半,放下杯子时微微皱了皱眉头。
何露在旁边看着他,伸手轻轻把黄政面前的酒杯往远处推了推:
“行了,你别喝了。你那酒量我心里没数?等下又上头了头疼。”
黄政被她这一挡,也不争辩,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算是换了频道。
秦政在旁边跟王有财低声说着什么,王有财连连点头,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刘小小和李琳面对面坐着,两人在小声聊刘小小的慈善基金的事,李琳偶尔插一句嘴,语气透着过来人的沉稳。
陈艺丹坐在李琳旁边,今晚格外安静。
她端着半杯红酒,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偶尔落在夏林和陆小洁那一桌的方向,嘴角带着一层淡淡的、替老友高兴的笑意。
赖纹纹坐在她旁边,拿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陈艺丹碗里,偏头低声说了句:“怎么不说话了?”
陈艺丹摇了摇头:“开心着呢,就是不太会闹。”
赖纹纹笑了笑,没有再多说,给她碗里又夹了一筷青菜。
副桌那边就热闹多了。齐虹被小曾和小钟拉着喝了两杯白酒,脸不红心不跳,放下杯子时还笑着点评了一句:
“度数还行,就是有点冲。”
小曾一脸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齐参谋海量。”
陈乐在旁边给夏林续了一杯杨梅酒,深红色的液体在透明杯壁里漾开一圈涟漪,夏林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
“陈乐你这酒真不错,明年给我留两坛。”
“那必须的。”陈乐拍着胸脯应承。
巫朗朗坐在小芸旁边,两人挨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巫朗朗偏头看小芸一眼,目光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晚宴进行到十点多的时候,气氛渐渐从热闹转向微醺式的松弛。
主桌这边,秦政和刘小小先告辞了,刘小小说孩子在家不放心,秦政便陪着起身,一一跟众人握了手道别。
然后是丁亮,他今晚喝了七分醉,站起来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被李见兵扶了一把,他摆摆手说没事,自个儿慢慢走了出去。
王有财和李琳待得稍久一些,跟黄政又聊了一会,才起身告辞。
赖纹纹和陈艺丹一起走的,走之前陈艺丹特意绕到陆小洁身边,握了握她的手,附在耳边说了句悄悄话,陆小洁听完笑着点了点头。
到十一点整,包房里只剩下黄政、何露、陆小洁和夏林四个人。
小玉经理早就让人把杯盘撤干净了,又重新泡了一壶热茶摆在茶几上,她朝四人微微欠了欠身,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包房的门。
黄政靠在沙发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就多喝了一杯,头就晕乎乎的。”
他今晚其实喝得不算多,白酒一共也就三小杯,但奈何天生酒量浅,眉心和太阳穴的血管已经开始一跳一跳地鼓胀。
何露坐在他旁边,单手托着腮看他:
“你呀,就是一个怪人。哪里都好,这酒量真是差。我都帮你顶了三杯了。”
夏林在旁边接话,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憨直:“我顶了六杯。”
黄政苦笑了一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厉害。”
夏林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政哥,我也喝酒了,叫小玉经理开车送你还是我通知小连过来?”
黄政摆了摆手:“都行。
你跟小洁先回酒店,今天是你俩大好日子,不用陪我。我坐坐醒醒酒就回去。”
陆小洁不答应,把手里喝了一半的茶杯放下:“老大,这哪行?我们……”
她话没说完,坐在陆小洁身边的何露神不知鬼不觉地伸脚在陆小洁的小腿侧面轻轻踢了一下。
陆小洁的话头顿住了,偏头看了何露一眼,何露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目光里带着一层“你别管了”的意思。
陆小洁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知道何露对黄政的心意,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隆海县到雾云市,她一路跟在何露身边看得清清楚楚。
但今晚这情形,何露是要自己留下照顾黄政,她心里难免闪过一丝犹豫。
这多少有些对不起还在府城坐月子的杜玲。
但夏林显然没注意到这个微妙的信号,或者说喝了酒之后他那些心思都往更直接的方向去了。
他嘿嘿一笑,拉起陆小洁的手站起来:“那露姐,政哥就交给你了,我们先走了。”
陆小洁被他拉着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何露一眼。
何露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那层笑意淡了一些,但目光笃定。
包房的门在两人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