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车，夏林推门走进饭馆大厅，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
“小玉经理，拿纸笔过来。”
小玉正弯着腰在柜台后面整理茶具，听见声音直起身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快步迎上来：“陆组长，林子哥。”
夏林接过本子，拿笔在手心里顿了顿：
“小玉，准备一下，今晚给我备两桌丰盛的菜，我要请客。”
小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懂了。难怪刚刚何组长说今晚有喜事，你俩领结婚证了？”
夏林“嗯”了一声，低头已经开始在纸上列名单：“对，你哥我结婚了。”
小玉双手在身前拍了一下：“嘿嘿，恭喜恭喜，新婚快乐！”
夏林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政哥、琳姐夫妇、纹纹姐、丁亮哥、丹丹、露姐、小钟、小曾、卞书记、秦局夫妇、郎朗、小芸、李见兵、陈乐、小玉经理。”
他把笔停住，抬头看向陆小洁：“姐，你看看还有没有遗漏？”
陆小洁凑过来看了一遍，伸手指了指：“把卢婷、周爽也叫上。”
夏林低头补上两个名字，把本子递还给小玉：
“就这些了，加上我跟小洁姐，一共二十一人，两大桌。”
小玉接过本子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呀，我也有份？谢谢林子哥。”
夏林笑着摆了一下手：
“小玉，虽然你是帮我们管理这个饭馆的，但我们更是朋友。
快去准备吧，晚上七点开席。”
小玉把本子揣进围裙兜里，转身往厨房方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意盈盈地朝两人竖了个大拇指：“交给我，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一转身掀起帘子钻进了后厨。隔着帘子能听见她的声音传出来：
“老赵！今晚加两桌硬菜！我朋友结婚！”
夏林和陆小洁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五楼。
会议室的门半敞着，何露正靠在窗边喝一杯现磨的咖啡，小钟和小曾坐在桌边把最后几页案卷归类装盒。
卞锋坐在长桌另一端看手机，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白开水。
何露最先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双手合拢拍了两下：
“哟！新郎新娘回来了！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陆小洁耳根微红，但嘴上却接得飞快：
“这话我爱听。我儿干妈，准备好大红包吧。”
何露挺了挺腰身，双手叉腰作出一副豪迈姿态：
“必须的！时刻准备着！我这干妈可比我姐那亲妈大方多了。”
众人都笑了。小钟从桌边站起来朝夏林伸出一只手：“林子哥，恭喜！”
夏林握住他的手掌用力晃了两下：“谢了。”
小曾也走过来，在夏林肩膀上轻轻捶了一拳：“以后得叫陆组嫂子了。”
陆小洁在旁边笑着摆手：“别叫嫂子，叫姐就行，叫嫂子把我叫老了。”
卞锋难得开了句口：“那就叫林嫂。”众人又是一阵笑。
夏林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各位，今晚我跟小洁姐略备薄酒佳肴，就在一楼大厅，七点请赏脸入席。”
小曾小钟带头鼓起掌来：“太好了！正好案子结了，不醉不归！”
何露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向陆小洁：“陈沫扬那边移交省检了？”
陆小洁点头：“嗯，省检来了两个人，刚才走没多久。卷宗都带齐了。”
何露把咖啡杯放下，靠回椅背：
“王雪斌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丘志远那个姓江的小姨招了。”
陆小洁拉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江月莲交代了？”
何露点了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消化完毕的信息：
“江月莲跟丘林之间有事。
丘志远之前一直支支吾吾不肯说清楚，就是在护着这一层。
毕竟关乎伦理。
老祖宗有言，家丑不外扬，己德不自谈。”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寄之以数，六九五十三。
丘林那幅画落到小姨子手里，原本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藏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结果风头没等来，倒是等来了省巡视组的搜查令。”
卞锋在旁边接了一句：“丘志远也移交市检了。郑海霞那边今天下午也办完了手续。”
何露把两条腿交叠起来，端起咖啡杯向陆小洁举了举：
“所以对你来说，今天是双喜临门……案子结了，婚也结了。”
陆小洁笑得眼角弯起来，伸手拿了桌上果盘里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
“你就继续说吧，我受得住。”
何露放下咖啡杯，双手一摊：
“姐妹，过了啊！别炫了！你就不考虑考虑我这单身狗的心灵？”
陆小洁歪着头看她：
“你少来！是你要求太高了。
你何家大小姐只要肯点头，信不信求婚的能从雾云排到府城何家？”
卞锋难得接了一句玩笑话：
“嗯，虽然有点夸张，但话糙理不糙，是这个理。”
何露的脸一下红了，抓起桌上空咖啡杯作势要往卞锋方向丢：
“卞书记！你可是老党员了！别跟这帮年轻人一起起哄。”
众人大笑。
夏林在墙角已经拨通了电话，一边往外走一边朝屋里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推门出去了。
五楼走廊里安静，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夏林靠在墙边，声音压低：“政哥，今晚老友饭馆，我请客。七点。”
电话那头的黄政“嗯”了一声，像是在忙什么，过了两秒才回：“领了？”
夏林咧嘴笑了一声：“领了。”
黄政那边停了半拍，像是把什么东西搁下了，语气里浮起一层兄长式的温厚：
“好。我知道了。七点，准时到。”
夏林挂断电话，又先后拨给李琳、丁雯雯、秦政等人，每通电话都不长，内容大同小异……恭喜、应约、七点见。
他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回到会议室时，小玉已经端着两盘切好的水果上来了，橙子瓣和苹果片码在白色瓷盘里，边缘搁了几颗红提。小玉把果盘放在桌上：
“林子哥，菜单拟好了，凉菜六个、热菜十个、汤两个、点心一道……够不够？”
夏林看了一眼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菜单：“够了。酒水呢？”
“白的红的都有，啤的冰了十箱。”
小玉把围裙下摆抻了抻：“保管让各位吃好喝好。”
何露捏了一颗红提丢进嘴里：“小玉办事我放心。”小玉嘿嘿笑着退了出去。
窗外的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斜下去，金色从窗台上慢慢退到墙角，再退到天花板上。
雾云城的傍晚来得安静而稳妥，街道上的车流渐渐稠密起来。
路灯虽然还没有亮起，但天边已经浮起一层淡紫与橙红交织的暮色。
陆小洁站在窗边看了片刻，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里那两张结婚证的照片，看了几秒，又合上屏幕。
何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后悔不？”
陆小洁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被问住了之后的短暂怔忡，随即绽开一个笑意：“后悔没早点结。”
何露“切”了一声，但嘴角分明是翘着的。
与此同时，在雾云时代工业园区上官药厂的办公楼二楼走廊尽头，黄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方显示了“已挂断”三个字。
走廊尽头的窗外是园区宽阔的主干道和一片正在建设的厂区轮廓，夕阳把那些灰色混凝土楼体的边缘染成暖红色。
他走回临时接待室，桌面上摊着上官药厂的一份技术改造方案，红蓝铅笔在几处关键数字上画了圈。
他俯身把方案合上收进公文包里，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杜珑的消息框仍然没有新内容。
他不再等了，拎起公文包朝楼梯口走去。
下午五点半，雾云时代工业园区的停车场里，黄政的黑色改装SUV安静地停在车位里。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园区大门，汇入下班时段的车流。
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暗着。
他在等一个消息。
那消息在六点十五分到来。
黄政正行驶在通往老友饭馆的光明路上，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通知。
他借着等红灯的间隙拿起手机，解锁，杜珑的消息框里多了一行字：
“通过王叔的博弈交换，费妮之事已定。可以让她早作准备。…珑珑。”
黄政看着那行字，目光在“已定”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把手机搁回副驾驶座，抬头看向前方，隔着车窗，远处的天际线尽头，泸沽湖的方向有最后一道斜阳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
黄政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朝老友饭馆的方向加速而去。
车窗外雾云城的街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像一枚落在棋盘边缘的棋子，安静地、笃定地，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