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太阳还是没有出来。云更低了,低得像是站在山顶上伸手就能够到。空气又湿又闷,压得人胸口发紧,喘气都费劲。向老大蹲在草丛里,把最后一颗子弹从枪膛里退出来,用布擦了擦,又推回去。子弹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他把枪放在身边,从怀里摸出那把刺刀,绑在枪管上,绑得很紧,勒得手发白。
一百二十个人,五天打下来,能站的不到八十。伤了的不算,死了的埋在山坡后面,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插了一根木棍,棍上刻着名字。向老大把他们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念完了,站起来,走回防线。
狗剩的喉咙消肿了,但声音还是哑的。他蹲在洞口左边的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木棍的尖已经钝了,他用匕首——那把断了的匕首——削尖。匕首只剩半截,刃口钝了,削起来很费劲,一刀一刀,木屑飞得很短。
阿兰坐在祝龙旁边,用右手把断腕上的布条解开,看了看新肉。新肉又裂了,裂缝里有血珠渗出来,一颗一颗,像露水。她把布条重新缠上,这次缠得很松,怕勒。缠完,她用右手摸了摸左手——那只没了手的手腕——从手腕到胳膊肘,摸了一遍。没有知觉,但她摸得很仔细,像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祝龙闭着眼,把手按在龙骨上。手心的纹路很淡,青色的,像刚长出来的新芽。龙骨的力量顺着纹路往他身体里流,不多,很慢,像干旱了很久的井,泉眼还没通,只有几滴水渗出来。金蚕蛊王在他心口轻轻地动着,不急不躁,像婆婆在说——够了,够用了。
他把系统面板调出来。功勋值涨了一点,从三百四变成了三百六。昨晚杀了那个阴阳师的分身,系统算了账。三百六,还是什么都换不了。他把面板关掉,睁开眼,看着北边。
来了。金蚕蛊王在他心口跳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猛地一下,是轻轻一下,像在说——准备好了。
这一次,不是从地下,不是从天上,是从北边那条路上走来的。一个人,穿着黑袍,戴着高帽,手里拿着一根法杖。他的脸是人的脸,有鼻子有眼,但眼睛是红的,红得像烧红的炭。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地上,地面就震一下。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警告:侦测到高等级阴阳师·安倍晴明后裔(本体)。实力评估:不可估量。建议:立即撤离。】
祝龙把面板关掉。撤不了。
那个阴阳师走到山坡下面,停下来。他抬起头,用那双红眼睛看着山坡上的人,看着那些用枪对着他的人,看着那些握着刀、梭镖、锄头、扁担的人。他笑了。
“一群蚂蚁。”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黄色的,上面画着黑色的纹路。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抛,符纸烧着了,烧成灰,灰落在地上,聚成一团。那团灰开始长,长成一个人形,穿着铠甲,手里拿着一把长刀。这是他的式神,比之前那个影子更黑,更实,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杀了他们。”阴阳师说。
式神动了。它没有冲上来,而是把刀举过头顶,朝山坡上的人劈下来。一道黑色的刀气从刀上飞出去,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地面朝人群游去。
祝龙冲上去,右手握拳,拳心里是刚恢复的那点龙神之力。他一拳打在刀气上,刀气碎了,他自己也被震退了好几步,手心的纹路又暗了。
狗剩从左边冲上来,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朝式神的腰捅过去。木棍捅进去了,捅进去半尺,式神没有反应。它低头看了看那根木棍,像看一只蚊子。它伸出手,抓住木棍,拔出来,折成两截,扔在地上。狗剩手里只剩一截木棍,半尺长,握着像握着一把匕首。他没有退,握着那截木棍,又冲上去。
阿兰从右边冲上来,匕首断了,她用拳头。右手握成拳头,打在式神腿上。没有用,式神连看都不看她。它抬起脚,一脚踢在阿兰身上,把她踢飞出去,滚了几圈,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祝龙跑过去,蹲下来,翻过阿兰的身体。她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有血,眼睛闭着。他摸了摸她的脖子,还有脉搏。他从怀里摸出那颗回元丹——上次兑换的,她没舍得吃,一直留着。他把丹药塞进她嘴里,合上她的嘴,等她咽。
“看好她。”祝龙对跑过来的狗剩说。狗剩接住阿兰,把她靠在石头上。
祝龙站起来,转身面对那个式神。式神已经走到洞口边了,离龙骨只有几步远。它的刀举起来了,要劈下去。祝龙冲过去,用身体挡在洞口前面。式神的刀劈在他胸口,不是劈进去,是劈在龙骨的光上。龙骨的光护住了他,但光很弱,被刀劈得闪了一下。
祝龙把手按在式神胸口,把金蚕蛊王的力量逼出来。金蚕蛊王已经没多少力了,但它还是动了,顺着祝龙的手心涌进式神胸口。式神的身体裂了一道口子,不长,不深,但它裂了。式神低头看着那道口子,用手摸了摸,然后抬头看着祝龙。
“你身上有东西。”它说。
祝龙没有回答。他打了它一拳,又打了它一拳。每一拳都很轻,像打在墙上,墙不动,他的手在疼。式神伸出手,掐住祝龙的脖子,把他举起来。祝龙的脸涨得通红,呼吸不了。金蚕蛊王在他心口拼命地动,像要冲出来,但它没有力量了。
“祝龙!”狗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冲上来,握着那截木棍,朝式神的脸扎过去。木棍扎进了式神的一只眼睛,式神松开了祝龙,祝龙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式神把木棍从眼睛里拔出来,扔在地上。它的眼睛在愈合,黑肉从眼眶里长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一道声音从北边传来。不是人的声音,是山的声音——石头滚动,土地震动,树木摇晃。祝龙抬起头,看到北边的路上有一团黄雾,正在快速朝这边移动。黄雾里有两个人影,很高,很壮,像两座山。
王石头和赵大锤。
他们从黄雾里冲出来,浑身是土,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王石头手里握着那团土精,土精比以前大了很多,亮了很多,发着土黄色的光。赵大锤跟在后面,手里也握着土精——不,是同一团,一分为二,一人一半。他们冲到山坡上,看到那个式神,看到被踢飞的阿兰,看到躺在地上的祝龙,看到握着木棍的狗剩。
没有任何犹豫。王石头把土精按在地上,地面裂开了。不是被劈开的,是被土精的力量撕开的。裂缝从式神脚下向两边蔓延,式神站不稳,往下掉。它想爬出来,赵大锤把另一半月精按在它身上,土精的力量压住了它,把它压进地里,埋住,压紧,封死。式神被埋在地底下,出不来,但还没死。地面在震动,一拱一拱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王石头走到祝龙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祝龙的脸紫了,脖子上有一圈掐痕,紫黑色的,像戴了一条项圈。王石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颗土黄色的珠子,拇指大小,发着温润的光。
“土精的种子。”王石头说,“七星潭的土精分出来一颗,我们带着来的。你吃了它,能恢复一些。”
祝龙接过去,放进嘴里,咽了。珠子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化开了。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胃里往四周蔓延,走到四肢,走到心口,走到手心。手心的纹路亮了一点,从暗青变成淡青,从淡青变成青。金蚕蛊王在他心口也动了,比以前有力了。
“够了。”祝龙说。他站起来,看着山坡下面。那个阴阳师还站在那里,看着被埋进地里的式神,看着王石头和赵大锤,看着祝龙。他的红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轻蔑,是惊。
“你们是玄武的传人。”他说。王石头没有说话,赵大锤没有说话。他们站在祝龙两边,像两座山。
“你们以为能守得住?”阴阳师笑了,“高天原有八百万神,你们有几个?”
祝龙看着他。“不需要多。够用就行。”
他从怀里抽出青泓剑。剑还是灰扑扑的,没有光。但他握着它,就像握着龙神的力量——虽然它还很弱。他往前走了一步,王石头和赵大锤跟在后面,狗剩也跟上来了,握着那截木棍。山坡上,向老大带着那些还活着的人,也站起来了。握着枪,握着刀,握着梭镖,握着锄头,握着扁担。
他们没有退。
阴阳师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不怕死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这些不是蚂蚁。
“你们会死。”他说。
“死也要把你留下。”祝龙说。
阴阳师举起法杖。法杖顶端亮起一团黑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他的身后,黑雾涌出来,铺天盖地,遮住了整片天空。
天黑了。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能把光都吞掉的黑。
祝龙握紧剑,朝那团黑雾走去。
身后,龙骨的光还亮着,青色的,淡淡的,像一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