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太阳没有出来。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盖在天上。空气又湿又闷,没有风,连草都不动了。向老大蹲在山坡上,用一块破布擦枪。枪管还热着,昨晚打了几十发,枪管烫得冒烟。他用布缠着手,把枪管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发亮。子弹不多了,每个人手里平均不到三发。他把子弹一颗一颗排在地上,数了三遍,又装回去。
祝龙坐在洞口边,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盯着那个功勋值看了很久。三百四十点,什么都换不了。他把面板关掉,又打开,又关掉。金蚕蛊王在他心口轻轻地动着,像婆婆的手在摸他的心——急什么?他摸了摸心口。“婆婆,你能再给我一点力吗?”金蚕蛊王动了一下,像在说——已经在给了。
狗剩蹲在洞口左边的一块石头上,把白虎刀横在膝盖上。刀刃已经没有任何锋利的部位了,卷刃、缺口、断尖,像一块从废铁堆里捡出来的铁片。他摸了摸刀身,然后把刀插回鞘里,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木棍是从坍塌的房子里找来的,手臂粗,一米多长,一头削尖了,在火上烤过,硬得像铁。他把木棍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阿兰坐在祝龙旁边,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刃口上的青光彻底灭了,匕首发黑,像一块普通的铁片。她用左手——那只断腕——压住匕首的柄,用右手拇指去蹭刃口,想蹭出一点光。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把匕首插回去,低下头,用牙齿撕下一截布条,把断腕上新裂开的口子重新缠上。新肉又裂了,白骨又露出来了,疼得她手抖,但她没有出声。
向队长蹲在向老大旁边,手里握着那两颗手榴弹。拉环拽出来了,又塞回去,拽出来,又塞回去。“哥,今晚能撑住吗?”他问。向老大看了他一眼。“撑不住也得撑。”向队长没有说话,把手榴弹塞回腰间。
天黑了。
第五天夜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山坡上很静,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声音。向老大点了二十支火把,比昨晚多,插在防线前面,把山坡照得通红。火把的光照在那些人的脸上,照着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不怕死的东西,但也有一些东西在往下沉。
来了。
金蚕蛊王在祝龙心口跳了一下。不是警告,是来了。这一次,不是从地下,不是从四面,而是从天上来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从口子里飘下来一团黑雾。黑雾很浓,浓得像墨汁,从天上往下落,落到半空中停住了,悬在那里。
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沉,呼吸声像打雷。祝龙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最后一张三清破邪符。符纸还在,温温的,硌手。他把符纸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时机还没到。
那团黑雾慢慢落下来,落在地上,散开。黑雾里走出一个人——不,不是人。是穿着阴阳师袍子的人,但脸不是人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白的,像瓷。他的手很长,手指很细,指甲很长,黑得发亮。他站在那里,面对着祝龙,没有眼睛,但祝龙知道他在看——用他没有眼睛的脸在看。
“你是龙。”那张脸说话了,没有嘴,声音从肚子里面传出来的。祝龙没有说话。“我是安倍晴明的后裔,高天原的使者。”那张脸说,“把龙骨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祝龙往前走了一步。“你试试。”
那个阴阳师举起一只手。他的手心里有一团黑光,黑得像黑洞,光都被吸进去了。黑光从他手心里射出来,射向洞口。祝龙没有躲,他把金蚕蛊王最后的力量逼出来,握在右手,一拳迎上去。拳头的力量和黑光撞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是互相抵消。祝龙退了三步,手心的纹路彻底灭了,灭得连疤都不剩。金蚕蛊王在他心口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不是死了,是没力气了。
阴阳师的那只手垂下去了。黑光没了,但他还站着。“你没有力量了。”他说。
“还有。”祝龙说。他没有力量了,但他还有命。
狗剩冲上去。木棍刺向阴阳师的胸口,阴阳师没有躲,木棍刺在他胸口,像刺在铁板上,折了。狗剩握着半截木棍,愣了一下,然后扔掉木棍,扑上去,用拳头打他的脸。拳头打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像打在石头上,震得狗剩的手骨裂了。阴阳师伸出手,掐住狗剩的脖子,把他举起来。狗剩的脸涨得通红,双脚离地,在半空中踢。他的手在抓阴阳师的手腕,抓不动。
阿兰冲上去,匕首刺进阴阳师的后背。匕首断了,断成两截,半截插在阴阳师背上,半截握在阿兰手里。阴阳师没有回头,他松开狗剩,狗剩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咳。
祝龙冲上去了。他把最后那张三清破邪符从怀里抽出来,贴在阴阳师的胸口。符纸贴上去的瞬间,亮了。那光从阴阳师胸口炸开,把他炸退了三步。他的胸口多了一个洞,洞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烟。他低头看着那个洞,用手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祝龙。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要你命的东西。”祝龙说。
阴阳师的手朝祝龙伸过来,祝龙没有躲。他从腰间拔出青泓剑。剑是灰扑扑的,没有光,和普通铁剑没有区别。但他握着它,就像握着龙神的力量——虽然它已经不在了。他一剑刺进阴阳师胸口那个洞里。剑刺进去了,没有阻力,像刺进一团棉花里。阴阳师的身体开始裂,从那个洞开始裂,向四周蔓延。他的身体一块一块往下掉,落在地上,化成灰。最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也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落在地上,化成灰。临碎前,那张嘴终于出现了,裂开一道口子,说了一句话:“你们守不住。高天原不会罢手。”
然后他没了。
山坡上安静了。火把还在烧,噼啪响。狗剩躺在地上,捂着喉咙,喘气。阿兰蹲在他旁边,用手摸他的脖子。还活着,喉咙没断,但肿了,紫黑色的。向老大跑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包烟丝,捏了一撮,塞进狗剩嘴里。“嚼,消肿。”狗剩嚼了两下,吐出来,又嚼。
祝龙跪在地上,青泓剑插在面前,剑身歪着。他的手心的纹路彻底没了,皮肤光滑得像从没长过东西。金蚕蛊王在他心口不动了,但还有温度,温温的,像婆婆的手。
他把系统面板调出来。功勋值还是三百四十点。他正要关掉,面板忽然闪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青翎。
“祝龙,我和青霖师兄的残识沟通过了。龙骨不仅是龙脉的根,也是你龙神印记的源。你把印记还给了龙骨,印记没灭,只是回到源里了。你把手按在龙骨上,能把印记拿回来。”
祝龙看着那行字,把面板关掉。他站起来,转身走进洞里。龙骨还在发光,青色的,淡淡的。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龙骨上。手心和龙骨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龙骨里流出来,流进他的手心,顺着胳膊往上走。不是力量,是印记。那道青色的纹路又出现了,从手心长出来,一点一点,像树根从土里钻出来。它比之前淡,比之前细,但它在那里。
金蚕蛊王在他心口动了一下,很轻,像婆婆在说——回来了。
祝龙把手从龙骨上拿开。手心的纹路还在,青色的,淡淡的,像刚长出来的新芽。他站起来,转身走出洞口。
狗剩靠在石头上,脖子上的紫黑色退了一些,能说话了。“还打?”他问,声音沙哑。
“打。”祝龙说。
天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火把的灰烬上,照在那些死人和活人身上。
向老大把剩下的子弹数了一遍。每人还剩两颗。他把子弹分下去,自己留了一颗。
“今晚还有吗?”向队长问。
祝龙看着北边。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鬼子不会罢手。高天原不会罢手。
“有。”他说。
没有人说话。他们把枪握紧了。
祝龙摸了摸手心的纹路。回来了。虽然很淡,但它回来了。
他摸了摸心口的金蚕蛊王。还活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里。龙骨还在发光,青色的,淡淡的,像一盏不灭的灯。
他转回去,看着北边。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