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一间弥漫着药水味的特护病房。
孟岩静静地坐在床边,像一座沉寂了千年的火山,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寒而栗。
他是一座大山,昔日曾压得整座江陵,喘不过气来。
他在幕后操纵了十几年的桥梁工程,从中牟取的私利,是一笔能吓死人的天文数字。
尽管他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可惜,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扳不倒他这棵在京华扎根数十载的参天大树。
更何况,就算有证据,想动他孟岩,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可是,此刻,那个被他寄予厚望,视若亲孙子的孙凌,却像一具冰冷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这张病床上。
只有那胸口不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有一丝生气。
“孩子……苦了你了。”
孟岩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枯槁老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孙凌冰凉的额头,声音沙哑,双眼愈发浑浊。
他像一头受了伤的迟暮雄狮,低声呢喃。
随即,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睚眦欲裂,双目赤红!
“他不就是陈文太的外孙吗?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我孟岩在京城叱咤风云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我会怕他?”
“还有张娴暮这个小兔崽子!”
孟岩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刻骨的恨意: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跟帝陵那小子的关系!当初他敢给我下绊子,暗中调查我,还不是受了帝陵的唆使?没有帝陵那小王八蛋给他撑腰,借他一百个胆子,他敢查我吗?!”
孟岩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枯槁的手死死攥在一起,青筋虬结,骨节咔咔作响。
病房内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但很快,这头暴怒的雄狮又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他重新凝视着孙凌,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坚定。
“孩子,你放心。”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我都会把你唤醒!把你失去的一切,都亲手夺回来!”
“张娴暮那小兔崽子,在那个位置上坐不了太久。爷爷向你保证,等你一睁眼,你依然会是燕京党青少派那个说一不二的王!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活着一天,就没人能把你屁股底下的那张椅子,夺走!”
孟岩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穿透了病房的玻璃,射向那乌云密布的天空。
他的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
“他张娴暮不行!”
“南方的那个徐浪,也不行!”
“就算是帝陵,也不行!”
“张娴暮这小子,先搁在一边,不急。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更何况是咬人?”
孟岩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与冷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生孙当如徐浪?呵呵……哈哈!”
“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他徐浪,是不是当真能跟千年前,坐断东南战未休的孙仲谋相提并论!”
……
与此同时。
燕京,某处戒备森严的大院深处。
一场足以改变未来京华格局的秘密会议,正在悄然进行。
徐家和王家,拥有话语权的核心人物齐聚一堂。
不过,像徐清微老爷子和王家那位老佛爷,这两尊真正的定海神针,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显然,这次会议,是他们刻意背着两位老人家,偷偷召开的。
同样,与徐浪有直接关系的徐翠、王贤英以及王霜等人,也被完全排除在外。
这是一场狙杀。
由燕京军区这一代,最骄傲的年轻人们,发起的狙杀。
“徐绍平,你确定,真要这么做?”
王妍皱了皱好看的眉头,她的声音清冷,像一块寒冰。
在场的,不仅仅只有王家和徐家的人。
还有来自燕京军区这一代,几乎大半的红三代精英。
当然,那些没能力、也没背景的废物,是没资格出现在这里的。
“没错。”
徐绍平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我要让那个目中无人的徐浪知道,燕京党的青少派,或许有不少才华出众的人物。但这不代表,整个燕京城,就只有他们,才算得上是人物!”
“我们燕京军区这一代人,在座的各位,基本上都收到过燕京党那份看似荣耀,实则招安的邀请函。可我们为什么不去?无非是受不住那份鸟约束,或者干脆没心没肺,就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寄生虫!”
徐绍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军人的肃杀。
“但是!我们自己觉得是寄生虫,也就罢了!不代表别人,就有资格这么评价我们!”
“既然徐浪那个姓徐的,敢欺负到我表妹王霜头上,把她逼到绝路!我这个做表哥的,就绝对不能忍!”
“没错!”一个容貌并不出众,但眉宇间透着一股巾帼不让须眉之气的女人,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她肩膀上,那颗上校军衔的肩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熟悉她的人都清楚,如果这个女人不是真的懒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境界,燕京军区,恐怕早就出现一位最年轻的女将军了!
“王霜妹子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屁颠屁颠地拣洋娃娃。如今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绝对要袒护到底!谁动她,我剁了谁!”
“王妍,你呢?”徐绍平的目光,落在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清冷女子身上。
他很清楚,在场不少人,都在等王妍的态度。
她若点头,此事就成了大半。她若摇头,今天这场会,就算白开了。
“最近,咱们这大院里,时常有老一辈人念叨着一句话。”
王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嗤笑和玩味:“好像是叫什么……生孙当如徐浪,对吧?传得可神乎了。”
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在徐绍平脸上扫过。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徐绍平的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没什么意思。”王妍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沫,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不希望,我们这些人,为了几句莫名其妙、被人刻意吹起来的话,就被那些老狐狸当枪杆子使。我们,不是任何人的枪。”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但,若是真心为了给小霜出头,我王妍,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因为小霜,好歹是我二伯的亲女儿,是我同一个爷爷的堂妹!欺负她,就是打我王家的脸!”
徐绍平沉默了片刻,随即坦然点头,毫不避讳。
“我承认,我确实存了这种心思,一方面是替表妹出气,另一方面,也想会会这位所谓的‘麒麟儿’。这一点,没什么好否认的。”
他摊了摊手,语气恢复平静:“但是,天底下有能力的人,何其多?我徐绍平还没那么无聊,无聊到没事找事,去跟人比谁更有能耐。如果我真那么在乎虚名,今天坐在燕京党青少派头把交椅上的,就不会是当年的孙凌,也不会是如今的张娴暮。”
“我再说一遍,我这次,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为我表妹出头!就这么简单!”
王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
最终,她缓缓点头。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信你一次。我参加。”
“嘿嘿,生孙当如徐浪……这话,听着真他妈霸气啊!”角落里,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刘泽君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把玩着手里一把未开刃的军用匕首:“这话,我家老爷子也在我耳边唠叨过一两次了。嫉妒嘛,谈不上。就是手痒,想试试这位徐大少爷的斤两。算我一个。”
“我也参加。”
“还有我。”
“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陆续的,谢崇鑫、孟晓飞这些在燕京军区大院长大、根正苗红的红三代,一个个都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神色肃穆地点头,参与进来。
眼看,大局已定。
一头由燕京军区最桀骜不驯的年轻豺狼组成的洪流,即将出闸。
徐绍平缓缓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仰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仿佛隐藏着无数风暴的苍穹,低声自语。
“徐浪啊徐浪,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很有一手。就算这次你输了,你也一点都不丢人。”
“因为,这是燕京军区,我们这一代人,前所未有的倾巢而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不甘,有敬佩,但更多的,是如火焰般燃烧的战意。
“尽管不想承认,不过……”
“生孙当如徐浪……你这条过江猛龙,确实够资格,让燕京城的老一辈人,如此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