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的办公室里。
王承柱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局促不安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滚烫的装备清单,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下来。
“参谋长,救我!”
这四个字,他是憋着一股劲喊出来的,喊完之后,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脸愁容。
丁伟坐在桌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位昔日的爱将,如今的新任旅长。
他太了解王承柱了,这是个好学的、有钻劲的技术型人才,让他摆弄一门大炮,他能给你玩出花来。
可让他指挥一个五千人的加强旅,还是装备了全套德械的精锐主力,这担子,确实太重了。
“说说吧,怎么个救法?”丁伟吐出一个烟圈,慢悠悠地问道。
“我……我不会啊!”王承柱急得差点哭出来,“参谋长,您是知道我的。您让我算一公里的距离,风速五米,炮弹的落点误差是多少,我能给您算得清清楚楚。可……可您要是问我,一个步兵班,怎么对付鬼子的机枪点,我……我脑子一片空白!”
他摊开手里的装备说明书,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德文和翻译过来的参数。
“这些东西,我看得懂,我能计算出咱们一个冲击梯队,在一分钟内能投射多少火力。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战士们发起冲锋,不知道三三制的队形该怎么保持,更不知道巷战该怎么打!”
王承柱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没底气,最后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绝望。
“司令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要是搞砸了,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丁伟听完,掐灭了烟头,站起身。
他没有安慰王承柱,反而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客气的冷笑。
“现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他走到王承柱面前,突然发问:“一个标准的步兵班,九个人,三支步枪,一支冲锋枪,一挺轻机枪。现在让你这个班,去攻击五十米外,一个由两名鬼子操控的歪把子机枪阵地,地形是平原,你怎么指挥?”
王承柱当场就被问住了,他张口结舌,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机枪的射速、有效射程,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达一个最简单的战术命令。
“让……让机枪手掩护,其他人……冲?”他试探着回答。
“冲?怎么冲?一窝蜂冲上去送死吗?火力怎么分配?谁主攻?谁佯攻?冲锋的路线怎么选择?”丁伟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把王承柱问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我再问你,如果是在山地,鬼子机枪点在你的上方,有高度优势,你又该怎么打?”
“如果是在夜里,视野受限,你又该怎么打?”
王承柱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这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炮兵知识,在复杂的步兵战术面前,是多么的浅薄。
看着他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丁伟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没有继续用问题打击他,而是带着他来到了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座大型沙盘前。
沙盘上,模拟的是一段山地地形。
丁伟拿起代表一个小队兵力的小旗,在沙盘上快速推演了一场小规模的步炮协同作战。
“你看,按照你的想法,炮火准备之后,步兵就应该从正面发起总攻。但是你忽略了,炮火覆盖之后,敌人并不会被完全消灭,他们会利用弹坑和反斜面,迅速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他的木杆,指向了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凹地。
“你只计算了炮弹的杀伤半径,却没有计算人心的恐惧和韧性。你把士兵当成了你炮弹落点旁边的一个数字,却没有想过,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会害怕,会寻找掩体,会反击!”
“你这是纸上谈兵!”丁伟的语气,严厉得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王承柱的病灶。
王承柱看着沙盘上丁伟的演示,冷汗涔涔而下。
他发现,自己之前那些看似完美的火力协同计划,在实战中,简直是漏洞百出。
丁伟没有再多说,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到了王承柱的怀里。
“这是我昨天熬了一夜,给你写的。拿回去好好看看。”
王承柱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第三旅合成化作战魔鬼训练计划》。
他颤抖着手翻开,里面的内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计划的核心,只有六个字:“拆散、对抗、重组”。
具体内容分为三步。
第一步,拆散。
将第三旅现有的所有营连排建制,全部打乱。
以最小的战斗小组为单位进行重新编组,一个步兵班,配一门迫击炮,再配一挺重机枪,让他们自己磨合。
第二步,对抗。
在天堂寨后山划出一片巨大的训练场,进行红蓝实兵对抗。
王承柱带领的第三旅作为红军,而蓝军,则由参谋长丁伟亲自指挥!
丁伟将用各种最刁钻、最无赖的战术,比如小股部队夜间渗透、斩首指挥所、破坏后勤补给线,轮番对红军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袭扰和攻击。
第三步,重组。
每天对抗结束后,雷打不动进行战术复盘。
丁伟会亲自指出红军在指挥、协同、应对上的所有问题。
第二天,根据暴露出来的短板,对战斗小组进行重新组合,弥补缺陷,然后循环往复,继续对抗。
这个计划,简直就是要把第三旅按在地上,用最残酷的方式,反复摩擦!
王承柱看得心惊肉跳,他抬起头,看着丁伟。
丁伟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冷酷。
“你的脑子是财富,但你的腿现在还站在泥地里。我负责的,就是把你从泥里拔出来,让你知道步兵的脚底板有多硬。”
他宣布,这次演练,就是实战。
全部使用空包弹,但是对抗的激烈程度,不设上限。
演习中,允许出现“俘虏”和“阵亡”,“阵亡”的士兵,必须在脑门上用白灰画个圈,立刻退出当天的演习。
“一个月后,你们要么是能上战场的狼,要么就是一堆穿着德式军装的羊。”丁伟对着王承柱和随后赶来的第三旅所有营连级军官,斩钉截铁地说道,“怎么选,你们自己看着办。”
魔鬼训练,就在丁伟这句冷冰冰的命令中,正式开始了。
训练的第一天,就爆发出了一场激烈的冲突。
为了抢一块既能演练冲锋,又能架设炮兵阵地的训练场,王承柱手下那群以技术兵自居,优越感十足的“新贵”,和李云龙旅里一群天不怕地不怕,刚打完胜仗的老兵痞,差点就打了一场群架。
双方上百号人,在山坡上互相推搡,对骂,要不是各自的干部死命拉着,恐怕早就见了血。
整个天堂寨后山,从第一天起,就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