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付康看着他的状态，换了个更轻松的问题：“小荀现在最想做什么？”
李若荀认真思考。
“把巡演开完。”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间。
陆宁宣从李若荀被送进医院开始，已经在考虑如何暂停后续的演出。
结束巡演，或者至少无限期延期，几乎已经成了最理所当然的决定。
可这是李若荀在意识不清、根本来不及修饰的时候说出来的话。
他最想做的，是把巡演开完……
李若荀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人回应，疑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
高付康立刻接上话：“没怎么。巡演的事等你恢复以后，我们再和医生一起商量。”
李若荀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要取消。”
“现在不讨论取消还是继续。”高付康温声安抚，“你才刚下手术台，先把身体养好。”
“不要取消。”
李若荀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固执。
“还有很多人在等。我答应过他们的。我想开完，不要中断。”
高付康没有直接答应，只道：“医生允许，我们才会考虑。”
李若荀看了他几秒，像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敷衍。他有些着急：
“可是，我没有时间了。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凝固。
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便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骤然停跳。
李知非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惶恐几乎无法掩饰。
高付康的目光也沉了一瞬。
他没显露出什么反应，只是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对话，既让他保持一点清醒，也借着简单的问题确认他的状态。
李若荀一开始还能完整回答，后来每一个答案之间的停顿都越来越长，眼皮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理论上来说，随着镇静药物逐渐代谢，他应该慢慢变得清醒。
可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相对清醒的感知整个手术过程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
他渐渐地睡着了。
高付康压低声音，向身边几人解释：
“小荀这是镇静药物导致语言抑制减弱、逻辑跳跃，说的话不一定经过完整思考。现在让他好好休息吧，等他彻底清醒以后，可能不记得自己现在说过什么。”
李今越听完，并没有觉得轻松。
恰恰因为没有经过思考，那些话才更令人害怕！
那些从他口中无意识流露出来的话，分明已经在心里盘旋过无数次。
李今越看着李若荀安静的睡脸，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攥得很紧，几乎喘不过气。
“等我以后不在了”。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描绘着那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自己的世界，生怕留下的人过得不好。
李今越的牙关紧了紧，垂下眼。
他把李若荀散落在额头上的几缕头发拢到一侧，动作比刚才还要轻。
“……你闭嘴吧。”他哑着嗓子，“谁要你安排这些。”
李若荀睡得很沉，没有回答。
李今越的手停在他的发间，许久都没有收回。
“你哪儿也不准去。”
李知非始终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将李若荀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拢在掌心里，像握着世上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东西。
滚烫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进李若荀的指缝。
……
李若荀清醒后果然不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了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话，众人也默契地没有提及。
术后的观察留了两天。
李若荀状态还算平稳，只是总下意识想要去碰伤口。
回国的私人飞机上，他半躺着睡觉，迷迷糊糊地手指又不自觉地往锁骨下方移，高付康看见了赶紧轻轻拨开。
好在等伤口逐渐愈合，那种强烈的异物感也慢慢淡了。
从小心翼翼到行动如常，他重新开始散步，做低强度的康复训练，生活与过去似乎没有太大差别。
可是被暂时搁置的问题，终究还是要面对。
这天下午，李若荀走进客厅时，发现陆宁宣已经把一叠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新加坡、俄联邦、纽约、洛杉矶，海外四场。之后安可回京市和海市。”陆宁宣手指沿着日程表上的城市名一个一个点过去，“这是原计划。”
李若荀看看周围所有人。
那一瞬间，他立刻明白了他们要谈什么。
“宣姐。我想唱完。我不想就这样停下。”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也知道，现在不能再按照原来的舞台强度继续。”
他显然已经提前想了很久，甚至准备好了一整套退让方案。
“所以我不会逞强。唱跳全部取消，舞台动作也改。每场三段演出前我都接受医疗团队评估，当天状态不过关，我可以取消。”
“等巡演结束，我就休养，推掉所有工作，专心治疗，复查，复健。你们让我做什么检查我都做。”
李若荀说得太认真，像是怕漏掉任何一项，无法说服他们。
“宣姐，就只剩最后几场了。”
“让我圆满地结束它，好吗？”
他诚恳地看着陆宁宣。
实际上他知道，最后六场之后，自己的身体大概也没办法再支撑高强度工作了。
到时候，他就会按照早已经计划好的方式，一点一点退出大众的视线，慢慢和舞台、和事业、和那些一直追随着他的人，还有身边的人告别。
他会尽量做得慢一点，温和一点，不让任何人骤然承受失去。
可出乎李若荀意料的是，陆宁宣听完后，竟然笑道。
“我又没说要阻止你。”
李若荀愣住了，露出一个极为茫然的表情。
陆宁宣看他呆住了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以为今天把人都叫来，是为了按着你宣布巡演取消？”
李若荀迟疑地问：“不是吗？”
“是讨论怎么把风险降到最低。”陆宁宣点了点他面前的评估报告，“不过你自己说的这些都挺好，思月，小高记住了啊。每一条都不能打折扣。”
陈思月，高付康立刻应声。
李若荀仍有些不敢相信，又看向旁边的李知非。
“爸，你也没有要劝我？”
李知非目光柔和地望着他：“没有，若荀，我支持你。”
如果……
当然，他也不希望这么想。
但是，如果这个孩子注定留不长久，那他们决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留下更多遗憾……
李若荀不知道他手术后说的胡话，闻言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种酸涩又温暖的感觉从心口一路蔓延开来。
他低下头，努力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陆宁宣别过脸去，没让他看到自己眼底泛起的红意。
“别谢我。记住你自己说的，结束了就老老实实歇着，不许反悔。”
“不反悔。”李若荀乖乖点头。
然后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其实……实在不行的话，安可两场可以取消。”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随口一提，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句话对他来说有多难。
因为大家愿意站在他的角度，尊重他想完成巡演的愿望，所以他也会站在大家的角度，主动退后一步。
“实在撑不住的话。”李若荀低下头，“海外四场完成就够了。国内的……以后再说也行。”
陈思月鼻子一酸，猛地转过头去，假装在翻手机。
陆宁宣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先不说这个。”
她努力维持了平时的语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意。
“还早呢，先把海外最后四场走完再说。后面的到时候再评估。”
“好。”李若荀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