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转动眼珠,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是李今越在说话。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李若荀,视线里藏不住的担忧。
李若荀认出他之后,忽然笑了一下。
“哥,你也在啊。”
“我当然在。”
李今越想了想,同样也把手伸了过去。
他掌心落在李若荀发顶,动作很轻,先是碰了一下,像确认自己这样做会不会不合适,然后才顺着发丝慢慢摸了摸,就好像是在安抚一只晕乎乎的小动物。
李若荀迷迷瞪瞪地想,哥哥进步好大啊。
虽然好像只是对他这样。
李今越其实是很温柔的人。只是他把温柔当成了一种危险的东西,好像只要表露出在意,就会被人抓住弱点。
因此他把所有柔软都藏了起来,以至于看起来好像硬邦邦的。
李若荀想到这里,嘴角就弯了起来。
再进步一点吧,以后就算自己不在了,也能好好和爸爸说话。
时间拉长些,总是有好处的。
爸爸也应该会慢慢接受他的病情,接受人总会离开的事实的。
这样一点一点做准备,总比哪天“咔”的一下,人突然没了,更容易让人接受吧。
李若荀以为这些只是自己脑子里漂浮的想法。
可镇静的效果还没过去,意识与嘴之间的那道门早就失了灵。
“哥,要快点进步……”他的声音沙沙的,有气无力。
李今越抚摸他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嗯?什么?”
“你以后要继续这样。”
“哪样?”
“就是……”李若荀眨了眨眼,努力组织语言。
他能感觉到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明明很清楚,可那些词像隔着一层水,怎么都抓不到。
他微微蹙起眉,认真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含含糊糊地说:
“就是像现在一样。对别人也这样嘛,跟爸爸也是。”
“你想对他好就对他好嘛,你想说的话就说嘛……你、你心里其实一直很想的对不对?”
李今越下意识想把手收回去,可手指才动了一下,便停住了。
如果现在收回去,就像是被说中了恼羞成怒。
他只好绷着脸,强行装作若无其事,手掌重新落下去,继续替李若荀把散乱的头发理顺。
“你刚做完手术,少操心别人。”
可李若荀根本没听进去。
那些原本被他好好藏在心里的念头,这时全都失去了束缚,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我听爸爸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软软的,像个洋娃娃。总是和他撒娇。”
李今越耳根迅速红了起来,立刻看向李知非。
“行了。”他赶紧开口,语气里罕见地带上几分狼狈,“你闭嘴吧。”
李若荀觉得委屈:“为什么?”
“你不清醒,老说胡话呢。”
“我清醒得很。舌头一点没打结。”
李若荀努力证明自己,语速却慢得厉害,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一下。
李今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显然不认为这句话具有任何说服力。
李若荀越发认真,试图举例证明:
“局麻,哥,你知道吗?我一整个过程都没睡,我还能听见医生说话,配合医生。他叫我别动,我就没有动。”
“只有,电击测试的时候……他们让我不要紧张,然后室颤,晕过去了一下,所以刚刚才醒。”
李今越的手指顿住了。
他知道手术后需要进行测试设备功能,也听医生解释过相关过程,可从李若荀口中听见“室颤”“晕过去”这些词,仍像有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住了心脏。
李若荀却又转过头去看李知非,李知非正贴着他的手,抬起眼看他,眼眶是红的。
“爸爸也是,还要进步。”
李知非不知道他那颗还被药物搅得迷迷糊糊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柔声问:
“爸爸哪里要进步?若荀告诉我,我改。”
“就是要接受。身体不好……治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习惯。唉。”
李若荀看着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说法。
他又重复了一遍以前说过的话:“人都是会死的嘛,有人早点而已。”
李今越猛然俯身:“李若荀!”
声音重了一些,病床上的人被吓得轻轻眨眼。
李今越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不许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说?”
李若荀是真的不明白。
镇静药的效力还没完全褪去,他的大脑像浸在一团温热的水里,所有平日里需要反复掂量的话,此刻都失去了阻拦。
“就是会发生的事情啊。提前说好,才不会来不及。”
他又看向李知非,眼里渐渐浮出担忧:“真的好害怕,等我以后不在了,你又不画画了,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所以应该多看看哥哥,你们两个应该……”
李若荀想了又想:“……相互扶持?相互帮助?一起渡过难关?”
他觉得这些词都不太令人满意,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亮了一点。
“相亲相爱一家人!”
李知非捧着李若荀那只手的十指都在发颤。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今越站在原地,手还搁在李若荀头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个人,刚刚从手术室出来,醒来后想的却不是自己,而是他离开以后,留下的人要怎么办。
“你说什么呢?”
李今越终于开口,牙关紧咬。
“不准胡说!”
李若荀立刻反驳:“没有胡说!我哪里在胡说?”
高付康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李若荀的状态,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床边,温声打断这场让所有人心惊肉跳的谈话。
“小荀,先别想这么多。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没想很多。”李若荀认真地盯着高付康,觉得他误会了自己。
高付康只好顺着他的话:“好,你没想很多。”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到李若荀眼前。
“那你看,这是什么?”
李若荀睁大眼睛,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
病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一会儿,李若荀慢吞吞地回答:“是食指。”
高付康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
“对,一根手指头,而且还是食指,你看得真清楚。那我是谁?”
“康哥啊。”
“现在在哪里?”
“医院?洛杉矶?地球?”
高付康唇角抽动了一下。
李今越偏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若不是前面那些话实在让人笑不出来,他现在大概已经被弄笑了。
“对,我们在医院。”高付康耐心地把问题拉回来,“你还记得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吗?”
“手术。”
“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李若荀皱了皱眉:“有,很奇怪,想把那个东西拿掉。其实它没什么用。”
“有用。”
高付康没有顺着这句话,回答得十分坚定。
“它能在你心率过慢或者出现危险节律的时候保护你。刚植入时有异物感很正常,等伤口恢复,你会慢慢适应。”
李若荀没再反驳,只是眼神里仍有一点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