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的身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面,暖黄色的灯光将他整个人吞没进去,像是另一个世界把他接走了。
杨政“嘶”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两道深深的牙印,皮都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顺着手背往下滑。
他骂了一声,另一只手使劲把孔知雨的胳膊往后别。
旁边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把人架得死死的。
孔知雨的头发早就散了,半张脸被乱发遮住,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瞪得通红,嘴里还在嚷嚷。
“他不是我儿子!!那不是我儿子!!你们放开我!”
“这人属狗的吧?”左边那个保镖龇牙咧嘴地说,小腿上刚挨了一脚,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杨政冷笑一声:“我看她就是狗。报警吧,别让她伤着老板了。”
另一个人拿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没忍住笑:
“杨哥你得去打狂犬疫苗了,工伤啊。”
“滚蛋。”
杨政嘴上骂着,手上却一点没松。
孔知雨听见他们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被彻底刺激到了。
“你们放开我!”
她尖叫着。
“他不是我儿子!你们没听见吗?他说他不是!他承认了!他不是!有东西占了他的身体!你们这些人都疯了吗?你们还护着他?!”
她说着又要往酒店里面冲,肩膀狠狠往前撞,脚尖乱踢,鞋跟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门口有路过的客人被吓了一跳,立刻被酒店工作人员礼貌又迅速地请到了另一边。
扣住她左臂的保镖眉头一皱,手上力气立刻加重。
“老实点!已经报警了。”
孔知雨听见“报警”两个字,脸上先是一白,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力气。
“你们凭什么报警?我是他妈!我是李若荀的妈妈!你们这些拿钱办事的狗东西,凭什么拦我?!”
杨政面无表情地看她。
“你刚才不是说他不是你儿子吗?”
孔知雨猛地噎住。
杨政又甩了甩被咬疼的手。
“到底是不是,你自己先统一一下说法。”
孔知雨嘴唇发抖。
“我……”
她想说他是。
可她脑子里又闪过李若荀刚才看着她时那双眼睛。
平静中甚至带着一点怜悯。
那似乎真的不是她能掌控的孩子,他比记忆里更加耀眼,更加遥不可及。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对她说——
你的儿子已经被你杀死了。
孔知雨的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酒店门口灯火通明,身边围了这么多人,车辆来来往往,夜风也不算寒,可她就是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到后脑。
她喃喃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小荀不会这样跟我说话,小荀不会不要我……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可没人再听她说什么。
保镖把她牢牢控制住,酒店工作人员站在安全距离外,面色冷静地等待警方到来。
围观的人被隔开,低声议论和手机镜头都被挡在了更远处。
而那扇旋转门早已经停下。
……
酒店休息室里。
门被关上后,外面的吵闹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
李若荀被按在沙发上,高付康蹲到他面前,陈思月已经小跑着去车上取检测仪了。
“不用那么紧张。”李若荀抬眼看了看大家紧绷的脸,主动开口安慰,“刚刚就是有点闷,可能是情绪影响,现在已经好了。”
其实他真没半点事儿,不过是为了给孔知雨施加最后的精神压力,又能让自己轻飘飘地脱身而已。
他这副从容的姿态对孔知雨来说一定很刺眼吧。
然而高付康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写满了我不信。
弗朗索瓦站在旁边 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抱胸,金棕色的眼睛里全是焦急。
他中文又听不懂,只能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判断事情严重程度。
刚才在外面,那个女人一直在喊,李若荀说了几句话,然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随后李若荀抬手按了一下胸口,高付康立刻变得紧张,陈思月差点哭出来,保镖们也迅速把那个女人隔开。
现在,李若荀坐在沙发上,高付康蹲在他面前给他测数据。
明明白天他们还一起开心地玩了一天!
“天哪,上帝啊!你严不严重?需要叫救护车吗?”
李若荀听见他乱七八糟的中英文,抬头对他笑了笑。
“真的没事。是康哥太紧张了。”
话音刚落,陈思月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把一个随身医疗包递给高付康。
高付康把血氧仪夹到他手指上:
“我没有太紧张,是你太不紧张了。”
“你不知道你的身体和心脏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受了刚刚那样的刺激,我怎么能不小心一点?”
陈思月用力点头:“是啊小荀!你以为你是猫,有九条命吗!”
李若荀好似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是啊是啊,我有九条命呢,现在已经用了三条,还剩六条,很够用了。”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却没有人笑。
陈思月愣了一下。
她看着李若荀,眼眶红了,然后生气了。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吓人?”陈思月一说,情绪就有些收不住了。
“你离她那么近,万一刚才扑到你身上呢?万一她手里有刀呢?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她能怎么办呢?
她只是个助理。
可她真的会很难过。
什么九条命三条命的。
他这样的人,就算有一百条命,她都嫌少!
高付康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三条命。
是哪三条?
李若荀看着两个人的反应,立刻收了笑,声音放软了。
“思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让你们别那么紧张。”
陈思月鼻子一酸,立刻把头偏开,胡乱抹了一下眼角。
“你别跟我道歉。受伤的是你,又不是你做错了。”
高付康把袖带调整好,轻声接了一句:“你不需要道歉,小荀。来,手放松。”
李若荀听话地放松身体,但同时立刻纠正陈思月的说法,语气认真:“我没受伤。”
弗朗索瓦左看看右看看急得不行,终于一拍胸口,像是做出了人生重大决定。
“No,no,no,我必须学中文!”
他说得铿锵有力。
“这次回去,我请老师!每天学!早上学,晚上学!我要听懂你们说什么!”
陈思月听见这句,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看起来又好气又好笑。
高付康也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
李若荀鼓励道:“那你加油,中文很难的。”
弗朗索瓦立刻绷起脸:“我不怕难!为了听懂你们说什么,我可以!”
陈思月吸了吸鼻子,故意逗他:“那先从拼音开始。”
弗朗索瓦表情茫然:“皮——嗯——音。”
“完了。”陈思月摊了摊手,“第一关就倒下了。”
休息室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高付康看着血氧仪上的数值,又测了心率和血压。数据不算太糟,但也绝对称不上漂亮。尤其心率,明显比平时高。
他把仪器收起来,脸上做出了一个尽量让人安心的微笑。
“暂时还可以,但今晚回去要早点休息。药按时吃,睡前我再测一次。”
李若荀立刻点头:“好。”
高付康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心里却没轻松多少。
他想说什么。
关于刚才李若荀在外面说的那些话。关于“他已经死了”。关于“我不是你儿子”。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现在。
但陈思月没有他这份克制力。
或者说,正因为她对心理学那些东西不太了解,只是在单纯地担心李若荀,所以才更想知道是什么情况。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小荀啊……”
“嗯?”
“你之前……和孔知雨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