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和卡西姆的视线刚在半空中撞上,一声尖锐的啼哭猛地撕裂了废墟上空死寂的空气。
是个小女孩的哭声。
音量大得惊人,瞬间穿透了所有嘈杂的背景音。
卡西姆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越过李若荀的肩膀,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那对母女就跪在不远处的碎石堆旁边。
母亲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她惊恐到了极点,浑身发抖,拼命把孩子的脸往自己怀里按,粗糙的手掌不断拍打着女孩的后背,嘴里发出语无伦次的哀求。
但孩子根本不懂什么是死亡,只觉得被勒得喘不过气,挣扎着哭得更大声了。
唰。
十几道目光瞬间钉了过去,黑洞洞的枪口随着视线移动。
这种实质性的压迫感太沉重了。
那位母亲本就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彻底断裂,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孩子的哭声顿时拔高了八度。
“她是病人!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孩子!”
旁边穿着沾血白大褂的女护士眼眶通红,张开双臂挡在晕倒的母亲和哭泣的女孩身前,声音颤抖。
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兵正愁没机会在长官面前表现,抬起沉重的军靴,对着女护士的肩膀就是狠狠一脚。
周围一阵低低的惊呼,没人敢动。
李若荀转头看向卡西姆。
那个男人就站在三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他在看戏。
或者说,他在看李若荀。
猫叼住了老鼠,不急着咬死,先松开爪子看它往哪跑。
或许他想看看,这个生活在和平国度、被粉丝捧在手心里的明星,在这枪林弹雨和绝对的暴力面前,那份所谓的善良和勇敢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真恶劣。
李若荀迈出了脚步。
魏秘书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跟着那个母亲一起晕过去。
李若荀蹲下来,挡在了女护士和士兵之间,抬头看着那个小兵。
小兵的眼神飘向了卡西姆的方向。
卡西姆没有任何表示。
小兵僵了一瞬,想起了几分钟前那句“把我的命令当成风中的尘埃吗”。
他不确定长官到底什么意思,但他确定一件事:
这个外国人如果在他手里出了事,卡西姆不会替他扛。
于是枪口不情不愿地垂了下去。
李若荀缓缓呼出一口气,伸手把女护士扶了起来。
护士的肩膀被踹中的地方已经开始肿胀,她捂着那里,疼得直抽冷气,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轻声说:“thank you…”
李若荀摇摇头,半蹲下身,伸手把大哭的小女孩抱了起来。
柔软的身体在他怀里发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污,五官全皱在一起,嘴大张着,哭声又急又密。
李若荀胸口闷了一下。
她本该是坐在幼儿园里玩积木的年纪,现在却要在枪口下发抖。
真是同一个世界,不同的命运。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士兵、平民、还有卡西姆,全都在看着他。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李若荀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兑换了【心弦共鸣】。
这个道具可以增强跨语境的感染力。
李若荀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开口了。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一闪一闪小星星)
声音不大,像是只唱给怀里这一个人听。
他刻意用了一种天真笨拙的语调,带着哄小孩入睡时才会有的那种轻柔和耐心。
废墟里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柔软。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停顿了一下。
她本能地去找声音的来源,湿漉漉的眼睛对上了李若荀的脸。
李若荀就那样低着头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女孩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她盯着眼前这张脸,眼里的恐慌开始被别的什么东西稀释。
她慢慢从李若荀的肩膀上抬起头,试探性地伸出了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李若荀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李若荀停下歌声,用阿拉伯语轻声说:“这是星星的歌。”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原本,萨赫的夜空应该是非常干净明媚的,能看到璀璨的银河。
可现在,接连的轰炸掀起的烟尘彻底遮蔽了苍穹,入目只有灰蒙蒙的浓烟和刺鼻的硝烟味。
所有的星光都被死死捂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李若荀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他收回手,摸了摸女孩的头顶:“别害怕。”
女孩仰着小脸看他,打了个哭嗝,跟着他的手势看向了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Najm……”她用稚嫩的声音重复着,在阿拉伯语里,那是星星的意思。
卡西姆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
李若荀感觉到了,并且如芒在背。
戏看够了吧。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把她递给旁边一个一直攥着围巾角不敢出声的中年妇女。
那女人接过孩子的手在抖,低低说了句“谢谢您,真主保佑您。”
然后李若荀转过身,面向卡西姆,语气平稳。
“感谢将军给我一小段时间安慰孩子。”
卡西姆没接话。下巴微抬,等着。
“你们既然自称复兴同盟,说要复兴你们的民族,建立新的秩序。”
李若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端着枪的士兵,最后定格在卡西姆那张深邃的脸上。
“那你们就不应该把枪口对准孩子。因为他们才是你们民族的未来。”
卡西姆眯起了眼睛。
真是太有趣了。
他在心里笑出了声。
这就是在那些和平富足的国家里,被无数人的爱意和鲜花浇灌着长大、没沾过血的、理所当然的天真吗?
他心里又生出一股愤懑,不甘和嫉妒。
这种美丽和天真,还真是刺眼。
甚至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把这份干净彻底撕碎。
卡西姆上前一步,笑容在战火映照下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文。
“你的歌声确实很动听……先生。你知道吗?我认识你。”
此话一出,魏秘书心立刻颤了颤。
他的手止不住地有些抖,他只好双手握拳,强迫自己控制住,大声说:
“将军,请立即控制你的部队。我们必须确保现场所有夏国公民的绝对安全,并立即就当前事态进行沟通。”
卡西姆歪歪头:
“外交官先生,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和这位勇敢的先生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