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被炸塌的墙体缺口灌进来,裹挟着外面还没散尽的硝烟味和焦糊味,吹得李若荀额前碎发轻轻晃了晃。
他拍了拍魏秘书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叫李若荀。”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将军居然听说过我吗?那还真是受宠若惊。”
卡西姆目光从李若荀的脸上慢慢滑过,然后笑了。
他笑的时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牙齿,但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是啊,不就是‘那个美丽的东方来客’,哼?”
周围人都没笑,也没搭腔。
魏秘书和杨政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李若荀的表情没动。
这个称呼,在中达建交五十周年的庆典上被媒体用过。
当时铺天盖地的阿拉伯语新闻标题里都有这个词组。
他在萨赫邻国达兰尔的演出确实轰动一时。
但他没想到,这句赞美兜兜转转,会在一座被炸成废墟的医院里,从一个武装组织高级军官的嘴里再次听到。
距离那场金碧辉煌的演出,不过才过去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前他还在聚光灯下接受掌声和鲜花。
此刻他脚下踩的是碎玻璃和混凝土块,面前对着的是随时可能夺走他生命的枪口。
真是世事难料。
“你很勇敢。但也很愚蠢。”
卡西姆指了指身后的士兵。
“刚才只要擦枪走火——”
“嘭。”
他嘴里轻轻吐出这个拟声词。
“你这漂亮的脑袋就会炸开。”
李若荀身后传来一声几乎抑制不住的惊呼。
旁边那个刚才接过孩子的中年妇女一只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把怀里的小女孩的头按进了自己的胸口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的恐惧和危险。
“在这个地方,”卡西姆漫不经心地说道,“多余的同情心只会让你没命。”
潜台词根本没有做任何掩饰。
——身为夏国人,你的身份就是你的保命符,我们不想搞出什么外交事故,所以,闭嘴,安静、别多管闲事。
明白了吗?
李若荀明白了。
但卡西姆的话,让他更确定了刚才的那个想法。
“我知道。但你们在打仗。每天都会有人受伤。”
他的目光从卡西姆的脸上移开,扫过那些端着枪的年轻士兵。
有的人或许还没有他年纪大,他心里轻叹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医生都是极其宝贵的战略资源。我想,您的部队也会有很多人受伤,你们也是会需要他们的。为什么要伤害他们呢?”
其实李若荀心里门儿清,以上全都是用来铺垫的废话。
医生,医疗资源当然重要,所以他们才要来抢。
奥马尔刚才差点被当场击毙,不是因为他们嫌医生多余,而是因为奥马尔拒绝服从。
卡西姆听完,果然摇着头笑出了声,不知道是在嘲笑这个东方明星天真烂漫的善良,还是在笑他看不清楚残酷局势的愚蠢。
“东方人,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
他伸手指着那栋被炸塌了一半的行政主楼,语气忽然变得义正辞严起来。
“这座医院被轰炸,根本就是现政府军自导自演的丑陋把戏!”
“他们为了铲除异己,不惜炸了自己人的医院,然后把这盆脏水泼到我们头上!”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博取同情,引发国际社会对我们复兴同盟的制裁。”
“他们才是屠夫!”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无辜的手势。
李若荀心里只有一个反应。
我信你个鬼!
战争里确实什么肮脏的手段都有。
从这个角度讲,卡西姆说的话有没有可能是真的?有。
但李若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砖和弹壳。
医院刚被炸,这帮人几分钟之内就全副武装地进来“接管”了。
那个差点开枪击毙奥马尔的小兵,军绿色的外衣口袋里,还塞着几盒进口麻醉剂。
右边那辆破卡车上,成箱的抗生素正被七手八脚地往车斗里搬。
他们提前知道医院会被炸,规划好了进入路线和物资转移方案。
外面的国际媒体可能被交战双方各自放出来的宣传内容被糊弄。
联合国观察员可能因为安全问题无法进入现场而被引导。
但不巧的是,他现在就站在第一现场。
卡西姆这么说,真当他是朵好糊弄的小白花呢。
看来还是他演得太好了。
李若荀看了看魏秘书,他面色不动,但从微表情来看似乎也并不相信。
不过贾马尔这样对他们“解释”,又一次印证了李若荀心中的想法。
这几天昏迷着,他没少看萨赫的局势视频分析。
这帮人不是一群漫无目的的流寇。
“复兴与正义同盟”。
李若荀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们的官方叙事是什么?
“我们是萨赫人民的儿子,为复兴祖国而战。”
在那些希望获取萨赫地缘利益、暗中向同盟输送武器和资金的国家那里,同盟军是被压迫者的化身。
他们是“萨赫联邦共和国人民的合法代表”,是“追求民主与尊严的爱国者”。
他们的反叛是追求民主与尊严的正义抗争。
与之相对,现政府则是腐败的独裁政权。
但在另一些利益与现政府绑定的国家视角中,一切都变了。
同盟成了“外国代理人操控的分裂势力”,是“地区稳定的破坏者”,是彻头彻尾的恐怖分子。
立场不同,定义就不同。
所以,非常重要的一点在于——
这支武装力量是有着极高政治诉求和野心的!
如果同盟想要彻底推翻现政府,除了军事胜利,靠枪杆子控制全国地盘以外,在治理上也必须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政府。
而最关键的一步在外交上,他们需要获得主要大国和联合国的承认与接纳。
这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乎形象。
他们要避免被定义为恐怖分子,避免让中立的国家产生负面倾向。
这也是为什么外国人的身份会是保护牌。
因为引起外交事故,让相关国家在联合国安理会提出制裁动议,对他们的大业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也是为什么在他们的叙事逻辑里,轰炸医院是政府军的自导自演。
因为屠杀平民、轰炸医院的事实被国际社会认定是他们干的,对他们争取合法性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事实和真相如何不重要。
在争夺权力的游戏中,尤其是涉及战争与合法性的问题上,谁掌控了定义这起流血事件的叙事权,谁就握住了塑造世界所看到的“真相”的钥匙。
这是他们必须要争抢的东西。
李若荀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既然你要演——
那我就陪你演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