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站在透明墙前。那团东西上的十几只眼睛突然齐齐转向他。
他能感到一种极浓重的压迫从墙那边渗过来,像整个人被浸进了某种看不见的油里。
“放它出来。”徐舜哲说。
“我不放。你自己进去。”哈迪尔按了某个开关。透明墙中央裂开一道极窄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那道缝一开,墙里的空气像被点燃了。灰白色的雾气从缝里涌出来,徐舜哲的小腿甲片瞬间结了一层霜。
他侧身走进去。裂缝在他身后合上,像水重新冻成冰。
那团东西没有立刻扑上来。它在等他走近。十几只眼睛盯着徐舜哲,有蓝色的,有灰的,有像死鱼一样白的。它们不眨眼。
徐舜哲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那团胶质中央。他往前走。一步。两步。到第三步时,那东西动了。
不是扑。是爆。整团胶质从内部炸开,灰白色的软体像一场雨一样朝徐舜哲泼过来。
每一滴都带着腐蚀声,落在甲片上嘶嘶作响。他的背甲被砸得叮叮响,像被铁砂喷了一样。
右眼的视觉被一片软体盖住,那团东西里的一只眼睛贴在徐舜哲眼皮上,和他只隔一层极薄的甲片。
刀光先于意识。三尖两刃刀划出一道银线,把那片软体连同那只眼睛一起削飞。
徐舜哲左脚蹬地,整个人朝前冲,刀势从下往上,像从地底抽出一道银色闪电。那团东西还没重新收拢,刀已经穿了过去。
刀锋过处,灰白色的胶质像被阳光照到的雪,大片大片消融。那东西发出极尖极利的啸声,像有几十个女人同时被掐住喉咙。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一条极深的沟,刀痕处有银光在灼烧,阻止它合拢。
“这才对。”徐舜哲说。他把刀从它体内抽出来,刀身依旧干净。那东西在他身后软了下去,十几只眼睛一只接一只黯淡,像被踩灭的烟头。
他走出透明墙。哈迪尔看着他,眼底有很淡的光,像在看一件终于成形的作品。
徐舜哲活动两肩,甲片随之开合,缝隙间渗出极淡的紫光。
他低头看着地面,那里还残留着肃清者被抽取脊髓时流下的紫黑色组织液,在冷光灯下像一滩凝固的石油。
“地球意志。”他开口。
意识深处,那团蓝光比之前更暗了,像沉在深海底部的磷火,听见他叫,才缓慢浮起来。
“你还有多少意识清醒。”徐舜哲问。
“够听你说完。”地球意志的声音从后颈甲片内侧渗出来,像冰水顺脊骨往下淌。
“我要去天外,用这个世界仅剩的灵力开一条裂缝送到那里。”徐舜哲说,“开完之后,灵力耗尽,地脉停转,这颗星球上所有超凡力量都会消失。”
“我知道。”
“但废料还在。”徐舜哲右手张开,甲片在掌心处翘起一瞬又合拢。
“陨星碎片没了,可人还在。有人知道灵力怎么运转,有人碰过系统残骸,有人摸过银躯的遗物。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东西就不会绝种。”
地球意志沉默。
“哈迪尔那种人不止一个。”徐舜哲说,“今天我能把肃清者拆了装自己身上,明天就有人把别的东西拆了再造一套。灵力烧完了,废渣里还有火星。留一粒,就能再燎起来。”
“你想怎么做。”地球意志问。
“把这颗星球上所有能点火的炭全踩灭。”徐舜哲说,“我不是去拯救谁。我去把能让异能活过来的根挖了。所有。一根不剩。”
地球意志没有立刻回应。
徐舜哲能感觉到它在他脊椎里游动,像一条被惊动的冬蛇,贴着神经束,一节一节地查探他到底还活着多少。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地球意志说。
“对。”
“我是地脉意识,离了地脉活不了。”地球意志说,“你抽干灵力开裂缝,等于先杀我。再带我去天外,那是另一套物理规则,我会散得更快。”
“你留下也一样死。”徐舜哲说,“灵力没了,地脉死透,你撑不过几年。”
“几年比几天长。”
“可你什么都做不了。”徐舜哲站起来。背甲在动作间像一层铁皮包裹的潮水,从肩到腰翻涌出一片极冷的光。
“留在一个没有灵力的世界,你连说话都费劲。看着人类把最后那点火星养成新的怪物。你只能看。”
徐舜哲走到墙边,握住三尖两刃刀。刀刃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被他一碰就醒了。
“跟我走。”他说,“到天外去。你见过那些东西。你知道它们怎么繁殖,怎么标记,怎么把一颗星球拖进去。到了那边,你比我有用。你要死,也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地球意志忽然笑了。笑声又干又冷,像冰层下面有东西在裂。
“你想让我当你的眼睛。”它说。
“对。”徐舜哲把刀提起来,刀尖对着地面,光在地上映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你欠我很多条命。现在我只有,也只给你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全给我。包括你几千年里藏下来的东西。那些关于降临者、关于维度、关于陨星的秘密。”
“如果我不给呢。”
“那我现在就拔出鬼锁。”徐舜哲说。
哈迪尔在后面动了动,似乎想说话,最终没开口。
地球意志沉默了很久。徐舜哲能感觉到它从他后颈慢慢爬出来,像一绺极冷的雾,贴着他的背甲漫到肩头。
“你不止想挖根。”地球意志说,“你想把我也从这颗星球上剥走。这样这个世界就彻底没有规则意识了。异能永远回不来。”
“对。”
“包括你。”地球意志说,“你身上这些东西,到了灵力耗尽的那天,也会变成废铁。你手里的刀不会,但你的身体会死得比谁都快。你没有退路。”
“你也没有。”徐舜哲说。
地球意志又不说话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得让地下室的冷光灯都像暗了一点。徐顺哲靠在墙角,腿上的固定板已经拆了,他盯着徐舜哲的后背,嘴唇动了两下。
“行了。”地球意志终于开口,“我跟你走。但你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
“把那个传送装置修起来。”地球意志说,“单靠灵力撕裂缝不够。你要到天外,天外也在找你。两边同时拉,通道才能稳定。哈迪尔手里有肃清者掉下来的定位器残片。装进你脊椎旁边的甲片里。到了那边,它会替你响应降临者的扫描。你会像一枚被吞进去的钉子,沿着它的视线直接进到它嘴里。”
徐舜哲转头看哈迪尔。哈迪尔已经打开一个扁平的金属盒,里面躺着半截紫黑色的骨片,边缘参差,像被从某种更大的东西上硬掰下来的。
“这玩意儿真能用?”徐顺哲问。
“能。”哈迪尔说,“就是疼。”
“怎么个疼法。”徐舜哲问。
“这东西进你身体后会自己找路。它要贴着你的心脏走一圈,确认你没死,然后再和甲片并网。”哈迪尔把骨片递到徐舜哲面前,“它会咬。不会停。咬满三分钟,你自己吐不出来,也按不住。只能忍。”
徐舜哲接过骨片。那东西一接触他的甲片,突然像活了一样,紫光从断口处喷出来,烫得他甲片上的纹路全亮起来。
“现在装。”徐舜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