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嗓子像被铁水浇过。
“还活着。”哈迪尔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像一颗石头砸进深水。
徐舜哲睁开眼。地下室的光很暗,只有几盏冷色的探灯打在他身上,把那些新装上去的甲片照得一片一片发亮。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右手的甲片随神经信号微微张开,像一只刚从壳里醒来的节肢动物。左手要慢一些,玄铁指骨一根一根弯曲,关节里像灌了碎冰。
“多久了。”徐舜哲说。
“从你躺下去到现在,十九个小时。”哈迪尔站在手术台另一侧,身上那件工作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手里还捏着半截带血的钛镊子,镊尖上沾着极细的灰色组织。
“你一共给我装了多少东西。”徐舜哲侧过头。颈侧的甲片跟着他的动作折出一道棱,像活物在挪窝。
“能装的都装了。”哈迪尔把镊子丢进托盘,金属碰金属,声音脆得让人牙酸。
“肃清者整条背甲,四成胸甲,两成甲壳是接在你右手上的。左手玄铁骨架全长九十三公分,从肩胛到指尖,动起来没声音。脊背甲片三十七片,片与片之间有六条活性纤维束,比铁硬,比筋韧。后颈埋了二十二枚微装药,脑干后侧植了鬼锁。两条大腿外侧割掉皮,植了护板。膝盖和脚踝的软骨全换成了合金复合片。”
他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条染血的布巾扔到角落。
“你全身现在有十一处地方能杀人。不必拿刀。”
徐舜哲没动。他感受着那些东西趴在身上,沉,冷,像是有人把他的皮肤剥下来,换成了肃清者的壳。
他的意识深处空了一下。地球意志没有出声。他主动查探,也只触到一片极淡的蓝,像冻在冰层下面的火。
“它呢。”徐舜哲问。
“休眠了。”哈迪尔说,“我给你做神经阻断的时候,它把你的痛觉全吞了。能量耗得厉害,现在只剩个底子,还在慢慢回。”
“能醒吗。”
“能。但短时间内别指望它替你挡刀。”
徐舜哲慢慢坐起来。腹部的甲片随着他的动作互相摩擦,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千万只虫在铁板上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已经不是手了。像某种从黑海底捞上来的武器,表面覆满银灰色甲片,甲缝里透出极淡的紫黑微光。左手更冷,像一根被冻硬的人骨外面套了层铁。
“你现在这具身子,地球上能徒手拆开的人不超过三个。”哈迪尔说。
“天外呢。”
“天外我不清楚。但如果你还像在巷子里那样打,到了那边,能活过三十秒。”
徐舜哲抬头看了他一眼。哈迪尔没躲,眼神很平。像在等他把这句判词咽下去。
“所以才来找你。”徐舜哲从手术台上下来。赤脚踩在地面上,脚掌的合金复合片发出很轻的金属碰击声。
他走到墙角的刀架前,三尖两刃刀静静靠在铁架上。刀身银白,亮得不像这个房间该有的东西。
他伸手握住刀柄。指腹的甲片贴上去,像锁扣咬合。刀没有任何反应。很安静,像在确认握刀的人还是不是昨天那个徐舜哲。
“你让我躺了十九个小时,就是为了把它分开。”徐舜哲说。
“为了确定它不会第一刀砍你。”哈迪尔走到他身后,看着刀身上那层极冷的光。
“原核不会认主。它只认一种东西——能把它带向更高密度规则的人。你现在有肃清者的甲片,还有玄铁骨架,你身上的规则量已经和之前不同了。它还在。”
徐舜哲把刀举起来,刀尖朝向房间更深处,那里有一道很窄的金属门,关着,门缝里往外渗冷水似的光。
“打开。”徐舜哲说。
“你想清楚了?”哈迪尔没动。
“我要试刀。”
“试刀得用活物。”
“所以打开。”
哈迪尔走到门边,把手里一串极薄的金属片插进锁槽。门后传来三声很轻的咔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翻了个身。
门向内滑开,一股刺骨的腥气涌出来,像被冻过的血。
门后是一间更小的房间。没有灯,只有几根极细的蓝光管贴着地面亮。光很弱,像墓穴里的长明灯。房间中央跪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两米高,浑身覆满灰黑色的粗毛,脑袋很尖,像被斧头劈过之后又长歪了。
它的四肢被四根手臂粗的合金桩钉在地上,每一根桩都穿过它的骨节,末端从另一侧地面冒出来,像从地底长出的铁枝。
它没死。徐舜哲进去的时候,它抬起了头。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深坑,坑壁发黑,像被火烧过。
它的嘴是一道竖长的裂口,从鼻根一直裂到下巴,嘴里密密麻麻全是尖牙,牙缝里往外渗黑水。
“这是什么。”徐舜哲问。
“上一只来打我的东西。”哈迪尔靠在门外,没进去,“从裂隙里掉出来的。它比肃清者蠢,但力气极大。我留了它一条命,用它的脊柱锁了一道空间裂口。你要试刀,它正合适。”
“怎么试。”徐舜哲说。
“不还手,不格挡,不用规则。就用刀。从它头顶劈下去。到它死为止。”哈迪尔说。
徐舜哲提着刀走进去。那东西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突然躁动起来。钉在它四肢上的合金桩被扯得直颤,黑血从桩口往外冒。
它张开了嘴,喉咙里滚出一阵极低极闷的声音,像把整条食道都在往外翻。
徐舜哲没停。他一直走到它面前,距离不到两步。刀尖朝下,刀身贴着他的右腿,像一柄藏在身边的冷月。
那东西挣扎得更凶了。铁桩在它的肌肉里拉动,发出湿滑黏腻的声响。
它想站起来,但四根柱子把它的骨架卡死了。它只能仰起头,把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张到最大,朝着徐舜哲嘶叫。
徐舜哲抬起刀。刀尖抵住它的颅顶。那个地方没有毛,皮肤是灰白色的,下面有极细的血管在跳。
他把刀推了进去。
刃口先破皮,再入骨。他没用多少力,刀就像沉进了水里一样,顺着它头顶一直切下去。
那东西的叫喊在高潮处断掉了,像被人一把掐灭了火。刀身从它的下巴处脱出来,没有血。甚至没有一滴。
它从头顶到颌下裂成两半。两半身体各自朝不同方向倒去,像两扇被风吹开的门。内脏是黑的,散了一地,还在蠕动,像一堆被切开的蛇。
徐舜哲把刀收回。刀身干净如初。
“不够。”他说。
哈迪尔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早给你准备好了。”哈迪尔抬手指了指那扇小房间更深处。蓝光管尽头还有一扇门。
那门没有被锁,只是虚掩着,门后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撞击,发出极沉闷的砰砰声。每撞一下,整面墙都会跟着颤。
徐舜哲握紧刀,走了过去。
第二间房比第一间大了一倍。中间用一道透明的墙隔开,墙外站着哈迪尔,墙里关着一头更凶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不断翻涌的灰白色胶质,表面浮着十几只人眼,眼珠颜色不一,有的会眨,有的已经干瘪。
它撞在透明墙上,整面墙跟着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像被海潮拍打。
“这东西吃掉了肃清者的残渣。”哈迪尔说。声音从墙边的传音孔里漏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它把所有规则都搅在一起了。你要试刀,这个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