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片贴上胸口时,徐舜哲没有看。
他只听见一声极细的响,像冰面从内部裂开。紫黑色的骨片贴着他心脏上方的皮肤,停了半秒,然后像活物一样钻了进去。
疼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像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肋间神经往下爬,一边爬一边咬。胸口、胃、横膈膜、腰椎。他咬住后槽牙,血从鼻腔里倒灌进喉咙。视野像被水泡过,所有东西都浮着一层紫边。
哈迪尔站在旁边,嘴里低声数着。
“一分钟。”
徐舜哲的背甲开始自己张合。每开一次,就有大量冷空气灌进去,像有人在用刀刃给他扇风。他双手撑着手术台,玄铁指骨已经把台面捏穿了。
“两分钟。”
右臂的甲片翻起来,像倒竖的鳞。紫光从甲片缝隙里喷出来,把他的半边身子照得透亮。他看见自己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发黑,像有墨汁在代替血液流动。
他张了张嘴。喊不出来。喉咙像被那东西咬住了。他低头看,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拱,从左边挪到右边,又挪回去。像一只被关在肉里的活物在找出口。
“三分钟。”
疼忽然停了。那东西找到了位置。它贴在他的胸骨内侧,安静下来。甲片一片接一片合上,像被风吹平的草地。紫光暗下去,只剩下极淡的纹路嵌在甲缝里。
徐舜哲喘得厉害。汗从下巴滴到地面,发出很轻的“啪”声。他用刀撑住地面,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成了。”哈迪尔说。
“它咬了你心脏边上十二根神经束,最后停在你左心室外面。没钻进去。它认了你。”哈迪尔顿了顿,补了一句,“现在要开裂缝,它自己会出声。”
徐舜哲站直。胸口里像嵌了颗冰凉的铁珠,每吸一口气都硌得慌。他摸了摸那里,甲片已经恢复原状,摸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它在。像另一个心跳。
徐顺哲递过来半瓶水。徐舜哲接了,没喝,只是把瓶身贴在后颈上。水是温的,瓶子外壁全是灰。
天没亮透,城市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布,灰沉沉地搭在废墟上。
徐舜哲从教堂地底走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风正把碎纸和焦灰卷成小小的旋。他站在台阶最上层,身上裹着一件很宽的黑外套,别人看不见甲片,也看不见那些从衣摆下露出的金属关节。他看着不远处半塌的居民楼,看着楼前几个蜷缩在塑料布下面的人。他们还没醒。有人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个身,塑料布滑下来,露出半截沾着干血的胳膊。
他走下台阶。鞋底踩在碎砖上,声音很轻,像猫从墙头经过。
徐顺哲跟在他身后三四步远。机械臂缩在袖子里,走路时肩膀往左斜,像随时要扶住什么。哈迪尔没出来。他留在下面,继续处理肃清者剩下那几块还能用的甲壳。
他往前走,没看路。
右手裹着灰银色甲片,在晨光下泛出极暗的金属色。左臂裹在破袖子里,风一吹,衣料贴上去,勾出玄铁骨架的棱角。背甲从后颈一直压到骶骨,每走一步,甲片便互相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蛇群在枯叶底穿行。
街上已经有人了。
零零散散的幸存者从废墟里钻出来,翻找还能用的东西。有人从倒塌的超市里拖出一整袋大米,有人蹲在碎玻璃里拣罐头,有人跪在被压死的亲人旁边,不说话,也不哭。
徐舜哲穿过他们。没人认出他。
他的脸被血污和尘土盖着,颧骨处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擦伤,已经结了黑痂。半边脖子上爬满了紫色纹路,像血管从皮肤下浮了上来。他看上去比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死人更像死人。
经过一处烧焦的报亭,一个小女孩蹲在路沿上,怀里抱着只只剩一颗眼睛的布熊,盯着他看。他偏过头,她的目光没有躲。
他把视线转回去,继续走。
街角停着一辆被砸烂的军绿色越野车,车门半开。他走过后视镜时瞥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他不认识。灰银的甲,玄铁的骨,满身紫黑纹路。像从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爬出来的东西。
“这就是现在的你。”地球意志说。声音从后颈甲片底下渗出来,像冰水顺着脊骨往下流。
“挺好。”徐舜哲说。
“他们应该怕你。”
“怕就对了。”
他走过一家被扫荡过的药店。卷帘门被人撬开,药架全翻了。地上散着各种药盒,感冒灵、止痛片、纱布卷,踩得稀烂。门口坐着个老头,额头有道大口子,血干了,结成一块黑糊糊的壳。他抬眼看徐舜哲,嘴唇动了动,像要讨根烟。徐舜哲没有停。
前面路口围了一群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还有几个拿着砍刀和钢管的人。他们正把一个人从一辆侧翻的越野车里往外拖。那人满脸血,一只胳膊朝反方向扭着。有人在喊:“就是他!他昨晚把西边的路全堵了!”
被拖出来的人挣扎了两下,没挣动。一把钢管抡下去,那人后脑凹进一块,不动了。
没人看徐舜哲。
他绕开人群,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通缉令。新旧不一,有的已经发黄卷边,有的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印着几张并不相像的脸,但底下的名字都写着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徐舜哲。
最上面那张通缉令被风吹掉了一半,只露一个“徐”字。他抬手把它撕了下来。甲片指尖轻轻一捻,纸张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进风里。
“你还会被通缉很久。”地球意志说。
“无所谓了。”徐舜哲说。
他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有一面墙,墙上喷着一行黑字,字迹很新,像昨晚喷上去的。
“徐舜哲,你不得好死。”
他站在那行字前看了一会儿。没有表情。然后从墙边拎起半截烧焦的扫帚,甩了甩灰,蘸着地上积水稀释的血泥,在那行字下面写了几个字:
“我尽量。”
他把扫帚扔在墙根,转身走了。
城市外环的路更破。整片整片的居住区成了瓦砾堆,偶尔有半栋楼还立着,窗户全碎,像没了牙的嘴。风吹过时,整条街嗡嗡响,像有无数人在废墟下面哭。
他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到城郊交界处。那里有一处临时安置点,搭着几十顶灰色帐篷。帐篷间拉着绳子,晾着破衣服和烂被子。有人坐在帐篷口发呆,有人在煮什么东西,锅底的水黑得像从下水道里舀上来的。
他站在坡上,看着下面。
“你不进去了?”地球意志问。
“不进了。”徐舜哲说。
“我以为你会去找她。”
“她不在下面。”
“她在哪。”
“如果她在,不会在帐篷里。她不会把自己装成难民。”
地球意志没再问。
徐舜哲转身,朝西边那条裂开的公路上走。路面上横着一道几十米长的裂缝,从昨天战斗的余波中撕出来,像整条公路被人生生掰开。裂缝里露出地下的管道和电缆,还有几辆陷进去的车,车顶勉强和路面齐平。
他走在裂缝边缘。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机油和腐败的味道。裤管被吹得贴住腿,甲片摩擦声混进风里,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跟着他。
半路上,一辆车从后面追上来。是辆改装过的皮卡,车身焊满铁板,车顶架着探照灯。开车的剃着光头,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把弩。车在离他十几米处停下。
“喂。”光头摇下车窗,露出半张胡子拉碴的脸,“你从市里出来的?”
徐舜哲停下,转头看他。
“市里什么情况?”光头问。
“塌了。”
“人呢?”
“死的死,跑的跑。”
“你混哪片的?”光头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车门边。徐舜哲看见他指节上有旧伤,指甲盖缺了半个。
“哪片都不混。”徐舜哲说。
“一个人走出来,身上连个包都没有。”副驾的女人眯起眼,弩口微微抬起,“不像是逃难的。”
“像什么。”徐舜哲说。
“像是杀了人跑出来的。”光头笑了一声。牙很黄,像被烟熏过的玉米粒。
徐舜哲看着他。甲片下,右手的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收拢。他压下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热,松开手。
“劝你们走。”他说。
“哟。”光头下了车。车门关上,声音像铁板拍在铁板上。他穿一件黑色背心,两条胳膊上纹满了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他从车斗里抽出一把砍柴刀,刀背很厚,刃口有暗红色的锈。
副驾的女人也下了车,弩端得很稳,箭尖始终对着徐舜哲的胸口。
“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光头说,“衣服也留下。我看你那件黑不溜秋的外套还行。”
徐舜哲没动。
光头走近两步,刀尖朝他肩膀戳过来。徐舜哲偏了一下。刀戳进空气里,带起一阵风。
“我再说一次。”徐舜哲说。声音很低,像从土里翻出来的。甲片已经立起了一半,像某种感知到危险的生物。“走。”
“你他妈——”光头抡起刀朝徐舜哲脖子砍来。
刀还没落,徐舜哲右手已经按在他胸口。甲片收紧,像五根铁钩子卡进肉里。光头闷哼一声,两条胳膊都软了。砍刀从手里滑下去,刀尖扎进泥里。
徐舜哲没打第二下。他抓着他,把他往旁边一甩。光头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皮卡侧门上。铁板凹进去一大块,车体朝旁边跳了半米。光头滑到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泡。
女人扣了弩。弩箭破空而来。
徐舜哲抬手。不是挡,是用掌心迎。那支箭撞在甲片掌心,像一根火柴敲在铁砧上,箭杆“啪”地断成两截。箭头弹飞,擦着他左耳射进路边电线杆,没入半寸。
女人愣住了。她往后跑,脚底打滑,摔了一跤。弩甩出去,箭匣震开,几支弩箭散在泥里。她不敢再动,只用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徐舜哲没再看她。他走到光头面前,蹲下来。
光头正在往车底爬,一条腿还能动,另一条腿拖在后面,膝盖肿得像只烂瓜。他嘴里还在骂,断断续续的,像漏气的风箱。直到徐舜哲的手抓住他后领,把他从车底拖出来。
“别杀我。”光头的声音忽然变细了,像被刀片刮过嗓子,“车给你。全给你。我还有两箱罐头,在后面。”
“谁让你来的。”徐舜哲说。
“没人。我自己看见的。”光头拼命摇头,血从嘴里甩出来,溅在自己下巴上。
“你刚才说,我像杀了人跑出来的。”徐舜哲说。
“我看走眼了。您大人大量。”光头的牙齿在打颤,整张脸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
徐舜哲松开他。光头摔回地上,没敢再爬。徐舜哲站起身,朝皮卡走去。他打开后斗盖,里面确实有两箱罐头。
还有一条染血的毛毯,半袋米,三把柴刀,一副破旧的弩。他什么都没拿。
“留着。”他朝那女人说,“下次别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