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李伟走进去。
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
阳光照在海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黄仁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转过身来,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
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精瘦的手腕。
他的眼神里有疲惫,像连续航行多年、却始终望不见陆地的船长。
他看见李伟,愣了一下。
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无奈。
他大概以为,能在这时来见他的人,至少该有些年纪和分量。
“请坐。”
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
助理端了茶进来,退出去,带上门。
黄仁杰靠在椅背上,看着李伟。
“你多大?”
李伟说:“二十一。”
黄仁杰点点头,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他看着窗外,李伟看着他。
阳光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跳跃,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黄仁杰忽然开口,“在斯坦福读硕士。导师跟我说,芯片设计这个行当,三十年之内不会有大变化。”
他顿了顿,
“我没听他的。后来证明,他没说对,我也没全对。”
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历史。
他转回头,看着李伟。
“你那个果汁店,我喝过。不错。”
李伟说:“谢谢。”
黄仁杰又点点头,不说话了。
李伟等着。
他看得出来,黄仁杰不想见他。
不是因为讨厌他,是因为见了太多不该见的人。
那些投资人坐在对面,翻着报表,问着同样的问题——
“什么时候盈利?”
“市场规模有多大?”
“竞争对手是谁?”
他答了一遍又一遍,答到不想再答。
但这次还是见了。
因为钱快烧完了,因为团队快散了,因为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快要撑不住了。
他像一头被困在浅滩的龙,鳞甲黯淡,喘息沉重,却仍昂着头。
黄仁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那个老师,张远山,我认识。”
李伟愣了一下。
黄仁杰说:“九十年代,我们在一次会议上见过。他做通信,我做图形,聊了一下午。后来他回了学校,我继续创业。”
他顿了顿,
“他还好吗?”
李伟说:“挺好。刚拿到一笔投资,准备扩大实验室。”
黄仁杰看着他:“你投的?”
李伟点头。
黄仁杰笑了,笑得很淡。
“他运气好。”
那笑意里,有一闪而过的、对自己命运的喟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这个项目,烧了三年,烧了十七亿美金。”
他转过身,看着李伟。
“你知道我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吗?”
李伟摇头。
黄仁杰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美金。”
他把手放下,
“够发两个月工资。”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李伟没说话。
黄仁杰走回来,坐下,看着李伟。
“你还要投吗?”
李伟说:“要。”
黄仁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知道这个赛道,可能十年都不盈利?”
李伟说:“知道。”
黄仁杰又问:“你知道那些投资人为什么撤?”
李伟说:“因为他们看不到十年以后。”
黄仁杰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坐直了,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李伟。
“这是我们的估值。b轮的时候,十亿美金。现在——”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
“三亿。”
那行字写得有些潦草,像在写下自己的墓志铭。
李伟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黄仁杰看着他:“你不还价?”
李伟摇头:“不还。”
黄仁杰愣住了。
他以为李伟会还价,会砍到两亿,一亿,五千万。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投资人。
但李伟没有。
这个年轻人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海,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某种不确定。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黄仁杰问。
李伟说:“不怕。”
黄仁杰笑了:“为什么?”
李伟想了想:
“您跑不了。您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跑哪儿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动了他心里某把生锈的锁。
黄仁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的、无奈的笑,是真的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维多利亚港,转身回来。
“三亿美金,占股百分之十五。不参与经营,不插手技术路线,不干涉团队管理。”
他顿了顿,
“三年之内,不能再融资。”
李伟说:“行。”
黄仁杰伸出手,李伟握住。
两只手,一只苍老,一只年轻,握在一起。
一只手上是三十年征战的沧桑与裂痕,一只手上是洞悉未来的笃定与力量。
“合作愉快。”黄仁杰说。
李伟说:“合作愉快。”
李伟走到门口,黄仁杰叫住他。
“李伟。”
他回头。
黄仁杰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你那个老师,张远山,替我向他问好。”
李伟说:“好。”
门关上。
黄仁杰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纸,看着背面那行字——三亿。
他把纸放下,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那叠文件,是裁员的名单,是供应商的催款函,是核心工程师的辞职信。现在,它们暂时可以锁进抽屉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
助理探进头来:“黄总,下午还有一位投资人……”
黄仁杰摆摆手:“推了。以后都不见了。”
助理愣了一下:“都推了?”
黄仁杰点头:“都推了。钱够了。”
“钱够了”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助理退出去。
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他想起三年前,所有人都不看好,所有人都说“你疯了”。
他没理他们。他信自己。
现在,终于有第二个人信他了。
这第二个人,还是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命运,有时真是难以预料。
他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
那泪光里,有绝处逢生的庆幸,有被理解的慰藉,更有重新燃起的、近乎悲壮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