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家村的晨雾还没散尽,石云天已经带着队伍沿着于德坤指的那条沟走了大半日。
沟不深,两侧长满了枯黄的野蒿,人走在里面刚好被遮住,从远处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沟底的土被冻硬了,踩上去几乎没有脚印。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石云天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汽笛,不是火车的长鸣,是船的,短促,像有人在湖面上敲了一下铜盆。
他停下来,抬手示意队伍停步,侧耳听了几息,然后转头看向石怀远:“你听见了?”
“微山湖方向的。”石怀远点头,“离这儿不到五里。”
队伍在沟里蹲了小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杂乱的那种,是有节奏的、训练有素的步伐。
石云天从沟沿探出半个头,看见一队人正沿着湖边的土路往这边走,大约十几个,穿着灰布衣裳,腰间别着短枪和手榴弹,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方脸,浓眉。
石云天看了他一眼,从沟里站起来。
那人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石云天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他胸前那根褪了色的赤诚带上,又移回来。
“你是石云天?”他问。
“你是老洪叔?”
那人没有回答,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拍得石云天肩头一沉。
“听说你在南京把冈村给办了。”刘洪说,“整个鲁南都传遍了。”
石云天没有接话,刘洪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些从沟里陆续站起来的人,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石怀远、张锦亮、王照强,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却一路跟着他们走到这里的战士们。
“这些就是你说的队伍?”石云天点头:“是,从德清出发的,一路走到这儿。”
石云天向两人互相介绍:“这是我们营长张营长,营长,这是鲁南铁道游击队大队长刘洪队长。”
张锦亮和刘洪简单聊了一下。
之后,刘洪说:“跟我走,过了微山湖就是安全的。”
队伍跟着刘洪沿着湖边走了约莫二里地,在一处芦苇荡前停下来。
芦苇荡里停着几条木船,不大,每条能坐十来个人。
船身被芦苇遮了大半,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
刘洪指着那些船:“上去,坐稳了,别出声。”
石云天第一个上了船,船板在脚下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船舷,坐稳,然后把汉环刀横在膝盖上。
后面的人陆续上船,等所有人都上了船,船头撑船的老汉一篙点开岸边的泥地,船身无声地滑进芦苇荡深处。
微山湖的冬天,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船头破开冰面,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有人在撕一张很薄的纸。
芦苇从船身两侧掠过,枯黄的苇秆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石云天坐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水面,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刺骨的冷。
刘洪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这一路,不容易吧?”
石云天没有回答,刘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拧开盖子,递过来。
“喝一口,暖身子。”石云天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辣,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把酒壶递回去。
“谢谢。”
刘洪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拧上盖子塞回怀里,望着前方说:“你那个‘铁血少年队’的名号,早就传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夏天,有情报说,河北出来一队小孩,领头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带着一条黑狗,把七三一的罪证捅到了国际上。”刘洪顿了顿,“后来又有人说,你们在浙江打了不少仗,还跟冈村交过手。”
石云天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根赤诚带,布条边角已经磨毛了,颜色也褪了不少,但那一抹红还在。
湖面上风更大了,吹得芦苇倒伏下去又弹起来,露出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船队在芦苇荡里拐了几个弯,在一处被芦苇密实围住的浅滩前停下来。
刘洪站起来:“到了,上岛。”
石云天上了岛,岛不大,一条土路从岸边通向岛中央,路边搭着几排低矮的棚屋,有人在棚屋前生火做饭,有人蹲在岸边的石头上磨刀,有人正把成捆的干粮和弹药箱往船上搬。
“这就是你们现在的驻地?”石云天问。
“临时营地。”刘洪说,“等开春了再换地方。”
他领着石云天走到岛中央一间稍微大一些的棚屋前,掀开草帘子走进去。
里面不大,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旁边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
刘洪在桌边坐下,给石云天倒了一碗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去石家村。”石云天说,“那是我的老家,我在那里长大,家里还有人守着,我想回去看看。”
刘洪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微山湖往北走,走鲁西通道,直接插进河北,这条路虽然远一些,但走的人少,鬼子的据点也少,我派人送你们到河北边界,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谢谢。”
刘洪摆摆手:“谢什么,都是抗日的,你做的那些事,比我们送一程路重多了。”
石云天低头看着自己那碗水。
水面映着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热的。
入夜后,刘洪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个队员,端着一大盆热腾腾的炖鱼和几摞杂粮饼。
刘洪把盆放在桌中央:“微山湖的鱼,尝尝。”
众人围上来,有人掰饼,有人盛汤,没有人推让。
石云天蹲在棚屋外面,手里攥着半个饼,慢慢地嚼着。
他望着湖面,月光照在薄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刘洪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明天一早出发,我让王强带两个弟兄送你们,王强是飞虎队的老队员了,对鲁西的地形熟,他送你们到边界,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王强叔还在?”
刘洪笑了:“在,那老东西命硬,去年在枣庄挨了一枪,养了一个月又活蹦乱跳了。”
他顿了顿:“你要是见了他,估计他还得跟你吹牛,说当年在洋行的事儿。”
石云天没有接话,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吹动他胸前的赤诚带,红布条在月光下轻轻飘动。
他想了一会儿,说:“老洪叔,等仗打完了,你还在微山湖吗?”
刘洪沉默了一会儿:“在,我哪儿也不去,这片湖就是我老家。”
石云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王强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他看见石云天,咧嘴一笑:“哟,真是你小子啊?长高了嘛!”
石云天打量了他几眼:“王强叔,你下巴上那道疤怎么回事?”
“嗨,去年在枣庄,被鬼子刺刀蹭了一下,没大事。”王强摆摆手,“那鬼子后来被我崩了,一枪,值了。”
刘洪站在岸边,看着石云天一行人上了船:“路上小心,到了河北,别忘了捎个信回来。”
石云天站在船头:“一定。”
船离岸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微山湖的方向,芦苇荡在晨风中起伏,像一片灰绿色的海,那些低矮的棚屋在晨光里渐渐模糊,最后融进湖面的雾气里。
船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桨叶划破水面的声响,像一种安静的节拍器,把北撤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推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