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家村的夜,安静得不像一个紧挨着封锁线的村庄。
石云天没有睡实。
他蜷在灶房门口的柴堆旁,汉环刀横在膝盖上,刀柄的凉意隔着布袖渗进手臂。
柴堆里的小黑耳朵忽然竖了起来,随即屋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枪响,不是制式的三八大盖,是更闷、更沉的声音,像是一把老式驳壳枪在夜里炸开。
紧接着,村口传来于德坤的喊声,尖利,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破音:“鬼子!鬼子摸过来了!”
石云天在第二声枪响之前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点灯,没有喊人,只是把汉环刀往背上一勒,侧身从灶房门口闪了出去。
院子里,王小虎正从偏屋里冲出来,握刀的那只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多少人?”石云天压着声问。
王小虎侧耳听了几秒:“枪声从村口来的,听着不密,像是摸哨被发现了,还没到正式开火的地步。”
石云天没再问,他已经翻上了院墙。
院墙不高,黄土夯的,踩上去簌簌落土。
他蹲在墙头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灰黄色的身影正沿着土路往村口摸,不是大部队,是小股突袭,大约二十来个人,呈散兵队形,前头已经摸到了村口的柴垛。
但于德坤的哨位不在村口,在村口偏西的那棵老榆树上。
他从树上滑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整个人落地、翻身,朝村里跑。
身后枪声又响了,这一次更近,子弹打在他脚后跟的土里,溅起一小片尘土。
石云天从墙头上翻了下来,没有走正门,贴着院墙外侧的阴影,沿着屋角往村口方向摸去。
王小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两道贴地移动的影子。
他们赶到村口的时候,于德坤正靠在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后面,右手按着左小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在冻硬的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石云天,想说话,被石云天抬手按住了肩头。
“别出声。”石云天说,“伤口压住,别松手。”
于德坤抿紧嘴,点了点头,把左手掌根压得更紧了一些。
石云天站起身来,走到那棵老榆树的侧面,借树干遮住身形,望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那队灰黄色的身影已经停了,他们在村口的柴垛前面停下来,没有继续往里摸。
领头的正蹲在地上,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石云天回头看了一眼于德坤,又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他没有退回村里,而是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把机关扇,展开,检查了一下扇骨上的暗器槽。
槽里还有两根短刺。够用一次。
他把扇子合拢,插回腰间,又摸出那把自制的小弩——箭头上的煤油布条还在,就是上一场用剩的那一支,还没来得及重新浸油。
他把弩举起来,对准柴垛的方向,没有点燃箭头上的布条。
他在等。
等那队人继续往前摸,等他们从柴垛后面走出来,等他们的队形拉到足够散,散到他能在黑暗中看清每一个身影的位置。
村口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队人动了,领头的站起来,朝身后招了一下手,后面的士兵开始往前移动,从散兵队形变成一路纵队,沿着土路继续往村口的方向推进。
石云天把弩举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看见一道黑影从那队人的侧面冲出来,不是鬼子,是自己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是于德坤。
他没有按着伤口躲在那棵老榆树底下,他趁着石云天和那队人对峙的间隙,从树根后面绕了出去,贴着墙根摸到了那队人的侧翼,在灰黄色队伍刚刚散开、还没来得及重新收拢的那几秒钟,他冲了出去。
那根削尖的木棍扎进了走在队伍侧后方的一个士兵的腿弯,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队伍侧翼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石云天没有犹豫。
在于德坤冲出去的那一刻,他已经把那把小弩端平,对准了柴垛后面那盏正在扫来的探照灯,他知道那是整支小队最关键的“眼睛”。
弩箭擦着柴垛的边缘飞过去,箭头在夜色中拖出一道微弱的暗影,然后精准地嵌进探照灯的灯罩缝隙,灯丝剧烈闪烁了两下,整盏灯骤然熄灭。
队伍侧翼的缺口还在,于德坤的那一击让侧翼的队形顿了一下,王小虎的断水刀已经从那道缺口里切了进去。
石云天也动了。
他从老榆树侧面冲出来,汉环刀横在身侧,刀背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没有直接撞进那队人的正面,而是从侧翼那道缺口里挤了进去,于德坤用那一棍打出来的那道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但他挤过去了。
他挤过去之后,没有停步,继续往前冲,冲过那道缺口,冲过灰黄色队形的侧翼,冲到那队人的后方,那里站着一个正在举着望远镜朝村里看的指挥官。
石云天没有看他,而是在冲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刀背在他后颈上敲了一下。
那人的身体向前倾斜,然后无声地往前倒去,砸在冻硬的土路上。
村口的枪声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种零星的、试探性的射击,而是开始往密集的方向走。王小虎在队伍的正面,断水刀扫过两个人,马小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另一侧摸上来了,青虹剑出鞘的细碎声响在风中清晰可辨。
石云天没有回头,他转回身,看见了于德坤。
那个少年还蹲在地上,右手按着左臂,血已经不再顺着指缝往下渗了,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眼睛亮得发烫,像是刚经历了一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经历的事情,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石云天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于德坤受伤的左臂拉过来,解下自己的绑腿布条,给他缠上。
“疼吗?”他问。
于德坤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头。
石云天把绑腿的布条在他小臂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说:“疼就对了,下次别这么干了。”
于德坤问:“还有下次吗?”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望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那队灰黄色的身影正在往后退,队形已经散了。
他转回身,把那根还在滴血的削尖木棍从地上捡起来,看了一眼棍尖,又看了一眼于德坤:“手怎么样?”
于德坤晃了晃被包扎好的左臂,又看了一眼枪声逐渐远去的村口:“还行。”
石云天站起身,走向那根木棍,弯腰捡起来,掂了掂,又问了一句:“还能动不?”
于德坤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能,只要不握紧拳头。”
石云天把木棍搁回墙根,又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天亮之后,去你爹娘那边报个平安。”
于德坤愣了一下:“你——你们要走?”
石云天把汉环刀重新背好:“嗯,飞虎队在前头接应,这一带还有人在打,路还长,得赶在鬼子天亮前重新布防之前穿过去。”
于德坤听出了后半句里那种不是商量、而是告知的语气,停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绑腿布条的小臂,最后把手放了下来:“那——那你们保重。”
石云天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回来,说了一句:“好好放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