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在卧盘山前站了很久,但那座山终究不是石家村。
它只是石家村北面的一道山梁,翻过去之后,还要再走一天一夜,才能从山东进入河北地界。
鲁南的形势比他们预想的复杂,过了卧盘山之后,路变得不太好走。
有些路段被挖断了,像是有人故意把土路截成一段一段的;有些村子空了,院门敞着,里面没有人,灶台还是冷的。
王照强走在队伍中段,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按着枪套,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扫视两边的田野和山坡。
他对鲁南的地形并不熟,但他在山东打过仗。
队伍在山坳里穿行了大半天,傍晚时分,石云天在路边停下来,蹲在田埂上,重新翻了一遍那张地图,找到一条标着虚线的小路,能通到河北边界。
他站起来,朝队伍挥了一下手,正要继续走,就听见山坡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不是鸟叫,是人的哨声,两短一长,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信号。
队伍立刻停下来,有人伏低身子,有人往土坎后面靠。
石云天没有躲,他站在原地,朝口哨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山坡上站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灰布棉袄,袖口卷了好几道,手里攥着一根放羊用的短鞭。
他身后跟着十几只羊,正在低头啃坡上的干草,但他没有在放羊,他在打量石云天和他身后的队伍。
王小虎已经把断水刀抽出来半截,刀刃在暮色中反了一下光。
那少年看见那道光,没有跑,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坡顶,喊了一声:“你们是南边过来的?”
石云天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别动,然后朝山坡上回了一句:“是,路过,去河北。”
那少年又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石云天胸前的赤诚带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短鞭往腋下一夹,从坡上滑下来,落在队伍前面的土路上。
他离石云天还有七八步,但已经能看清脸上的表情——带着警惕,但更多的是好奇。
“我叫于德坤。”他说,“儿童团的,负责这一片的流动哨。”
他抬手指了指队伍来路的方向:“你们从南边过来,过了卧盘山之后,是不是看见几个空村?那是上个月被鬼子扫荡过的,人都撤到北边去了,现在那一带没有老百姓,只有鬼子的巡逻队。”
石云天看着他,想起自己1937年的时候,也是这么大,在石家村的村口,拦住了路过的队伍。
那时候他也说“我是儿童团的”,手里攥着一根红缨枪。
他看了于德坤几秒:“你一个人在这里放哨?”
于德坤说:“不,还有两个,在另一边的山坡上,我们轮流盯着这条路。”
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坡:“前几天有一队鬼子从南边过来,我们提前报信了,让村里的人撤了,他们扑了个空,你们也小心,这两天那队鬼子还在附近转悠。”
石云天没有接话,他在看于德坤手里的短鞭,不是武器,是用树枝削的,鞭梢缠着旧布条。
他攥着那根鞭子的姿势很熟练,像是放羊放了好几年。
“村里有大人吗?”石云天问。
于德坤说:“有,但不多,青壮年都去游击队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我来这儿放羊,也盯着路口,有什么事就回去报信。”
他把短鞭重新夹回腋下,指了指北边:“你们要是往北走,走大路会遇上鬼子的据点,从西边绕,有一条沟,沟里能走人,就是不太好走,但能绕过据点。”
他想了想,又说:“你们要是想歇脚,可以去我们村,就在前面那片杨树林后面,不远,两里地。”
石云天回头看了一眼张锦亮,张锦亮点了点头。
石云天转回身:“带路。”
于德坤没有多问,转身往坡上走,步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惯了这些坡。
队伍跟着他穿过一片杨树林,在一座黄土夯成的围墙前停下来。
于家村不大,院墙不高,门楼上的木门已经褪了色,但门板很厚,像是加固过的。
于德坤推开虚掩的木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娘,来了人!”
灶房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围着旧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石云天和他身后穿军装的人,愣了一下。
于德坤说:“他们是南边来的,要往北走,路过咱这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坏人,我看了,有赤诚带。”
那妇女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石云天胸前的赤诚带,像是明白了什么。
石云天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我们歇一晚就走,不添麻烦。”
于德坤站在门楼下面,忽然冒出一句:“你们是飞虎队的人吗?”
石云天愣了一下。
于德坤说:“听村里的大人说,飞虎队的人有时会从这边过,他们打鬼子很厉害,也经常帮村里人。”
石云天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转身走回村口的土路上,站在暮色中,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等着那个拿短鞭的少年走回他身边来。
片刻后,于德坤跟了过来,他的脚步在冻土上磕出轻轻的响动,像一只还没学会压住脚步的雏鸟,在试探着靠近一团还冒着余温的火。
石云天听见了那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说你们这儿,飞虎队会来?”
于德坤在他旁边停下来,距离不算太近。
他攥着那根短鞭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握紧了:“会来,他们有时候从这边过,去执行任务,上个月还来过一次。”
他顿了顿:“我见过他们的队长叫刘洪,大家都叫他老洪。”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依然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
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动他胸前的赤诚带。
“老洪叔还在打鬼子?”他问。
于德坤说:“在,一直都在。”
石云天没有再问。
他站在村口的暮色里,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天色暗下来,远处的田野渐渐模糊,只有近处的羊群还在低头啃着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