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柳树洼的雾气还没散尽,石云天就动了。
他没有等冈村的人先开枪,他知道再等下去,谷底那两百多人会在天亮之后选择突围,不是往坡上冲,是往出口挤,用尸体堆出一条路来。
他不能让那条路被堆出来。
他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汉环刀横在身前,朝身后那排蹲着的战士说了一句:“跟我下去。”
他没有等回应,已经踩着坡上的碎石往下滑了。
坡陡,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的声响,像一道正在崩塌的堤坝。
石云天冲在最前面,石怀远跟在他身后,断水刀的刀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谷底的日军也动了——他们在听见坡上碎石声响的一瞬间就举起了枪。
第一排子弹从谷底射上来,打在石云天身侧的土坡上,溅起几串尘土。
他没有躲,侧身让过第二排子弹,左腕一翻,机关扇从腰间抽出来,展开,扇面上的凹槽在晨光中闪过一道暗光。
他冲到谷底的时候,汉环刀已经劈出去了。
刀刃落在一个端着步枪的士兵肩上,那人还没扣动扳机,整个人已经被刀势带得往后倒去。
石云天没有看他的脸,刀已经收回来,横挡在身侧,架住另一把刺刀的突刺。
他的左手从机关扇的扇柄上弹出一根短刺,像一根毒针一样扎进刺刀主人的胸口——断,收,换位,一气呵成。
他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王小虎的机关枪响了。
不是点射,是长连发,子弹像刮风一样扫进日军队列中段。
有人在喊“卧倒”,有人已经趴下了,有人被子弹掀翻在地。
王小虎把弹匣打空之后,没有换弹匣,直接把机关枪往地上一扔,反手从背上抽出断水刀,刀刃接近一米长,抡出去像一扇铁门。
一个试图从侧面靠近石云天的日军士兵被这一刀扫中腰部,整个人侧翻出去,撞在旁边的土坎上,不动了。
谷底的火光灭了。
天还没亮透,雾气还在,但已经挡不住那些在晨光中闪动的刃光。
石云天在往前冲,汉环刀在雾气里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
机关扇展开的时候是盾,合拢的时候是刺——他在同一个呼吸之间交替使用这两样东西,刀刃格开一杆刺刀,扇骨敲碎另一杆步枪的枪托,短刺补进空隙,再往前一步。
他已经冲进了日军队伍的中段,两侧是正在溃散和试图重新集结的鬼子兵,有人举枪对准他的后背,但还没扣动扳机就被箭射中——宋春琳蹲在后方的高处,承影弓的弓弦还在颤动,那支箭准确地贯入第三个试图瞄准石云天的人的后心。
她没有停,弓弦又响了一声,第四支箭正中一个正在架设机枪的射手。
一连七箭,箭无虚发。
石云天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敌人的血,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
子弹擦过左臂,他感觉不到痛。
刺刀划过右肋,他只是换了一下呼吸节奏就继续往前冲。
钢化玻璃挡过一轮扫射之后碎成了碎片,机腹绑着炸弹的木制无人机从头顶掠过,精准地落在日军后方的一处弹药堆上,轰的一声,谷底的气浪掀起了一层碎石和尘土。
王小虎已经杀进日军的人堆里,断水刀的刀刃劈开一顶钢盔——钢盔被劈成两片,戴着它的人已经倒下了。
他左手掐住另一个士兵的枪管,往怀里一带,那人的脸撞在断水刀的刀背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在枪声中几乎听不见。
他松开手,那人的身体软倒,刀锋顺势下压,阻断下一个想从侧面夹击的人。
小洪拳、铁步衫一一施展。
马小健换上了机关长枪——石云天很久没见过他用这把枪了。
枪头是精钢打的,枪身中间有空腔,按动柄上的机括,枪头会弹射出去,连着铁链,能在空中改变轨迹。
他这一次没有按机括,而是把长枪抡圆了,枪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形,截住三个想往后撤的士兵的退路。
第二个准备补射的人被枪尾抽飞出去,摔进沟里。
他收枪、出枪,动作干净得像演练过一千遍,他向前冲了几步,对准前方一杆正在拉枪栓的刺刀手腕一拧——枪头刺穿对方掌心,那人握不住枪,跪了下去。
马小健顺势拔出长枪,枪尾横扫,把第二个往侧面跑的人砸翻在地。
小黑从雾气里蹿出来,一口咬住一个跪在地上还没起身的士兵的手腕,那人甩了两下没甩开,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的短刀,但石云天已经到了。
刀背敲在那人的手肘上,短刀落地,小黑松了口,转身又冲进雾里。
石云天没有回头去确认每一个倒下的敌人,他没有时间。
他穿过那一排正在往后退的士兵,穿过被无人机炸塌的弹药堆,穿过后方指挥位置外围的那圈散兵线——冈村宁次就站在谷底最深处的一块石头旁边,身边只剩两个卫兵,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前几天在燕子矶时那样从容了。
他的军装还算齐整,但领口的扣子已经松开了,握着军刀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石云天在他面前六七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汉环刀刀尖垂在身侧,血沿着刀刃往下淌。
机关的扇骨上卡着三根断了的枪刺,已经变形了,他没有处理,也没有抖落,他的呼吸不像平常那么平稳,连续冲杀了几百步,换了三把武器,用完了机关扇的暗器储备,他的体力正在见底,但他在冈村面前站定的时候,呼吸反而慢了下来。
“你的刀快断了。”冈村的声音还算稳,但石云天听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从容,是最后的撑持。
石云天低头看了一眼汉环刀的刀刃,确实崩了两道口子。
“没关系,我还有这个。”他把汉环刀插进泥里,松开手,从腰间抽出那把已经折了三根扇骨的机关扇,扇面上还嵌着一颗没拔出来的子弹。他在冈村面前展开那半面残扇,扇骨上的倒刺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冈村军刀劈下来的时候,石云天没有躲,他的机关扇在身前斜架,刀锋撞在扇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
冈村的力道比他预想的大,他往后退了半步,右膝微曲,稳住重心,左手从扇柄上摸到那个还没用过的短刺机关——按住,弹出,短刺从扇骨缝隙里探出来,像一条蛇一样钉在冈村握刀的右手手腕上。
军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刀尖朝下,插进石云天脚边的泥地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石云天松开机关扇,用左臂压住冈村的肩膀往前一推,把他按在那块石头上。
他的右拳已经握紧了,没有打第二下,只是按住了冈村的左肩,让他整个人嵌在石头和石云天之间,动弹不得。
谷底的枪声正在变稀。
有人在高声喊了一句什么,不是日语,是中文——“放下枪!冈村已经被抓了!”
那是王小虎的声音,沙哑,带着没喘匀的气,但在晨雾中传出去很远。
石云天看了一眼冈村,又看了一眼自己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手指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松开了一点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雾正在散,晨光从东边斜照下来,落在谷底那些倒伏的身影上,落在那把插在泥地里的军刀上,落在他胸前的赤诚带,红布条上沾着泥,但那一抹红色还在。
他在晨光里喘完最后一口粗气,然后站直了。
按在冈村肩上的手还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燕子矶对他微笑的将军,这一刻,冈村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微笑,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难以描述的表情。
像是惊讶,像是不甘,又像是一种他终于明白太晚的事实。
石云天身后,石怀远提着那把还带着锈迹的驳壳枪,王小虎拄着断水刀站在几步之外,马小健正在把机关长枪的枪头从泥里拔出来,宋春琳的承影弓弓弦还绷着,李妞也收起双鞭。
他听见小黑的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正在往这边靠近。
雾气正在散尽,谷底露出了全貌。
冈村的两百多人,已经没有一个还在站着抵抗。
有人已经投降了,有人已经跑了,有人正在被收拢。
石云天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按在冈村肩上的手,军装的袖口已经被血浸透,手指上全是干的、半干的、还在渗的液体。
他松开手,从地上捡起那把军刀,掂了掂分量,然后扔给身后的石怀远:“收好。”
他转过身,把汉环刀从泥地里拔起来,刀刃上那两道崩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没关系,还能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