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得知前线侦察兵传回的噩耗,指节骤然收紧,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刺骨的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
他把弹药箱的盖子合上,站起来,汉环刀的刀鞘在腰间磕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站了几息,没有说话,那几息安静得像是整片隘口都停了下来,没有风声,没有枪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乌鸦叫声。
石怀远看着他:“营长已经下了命令,主力正在回撤,但他的意思是……追。”
“追。”石云天把汉环刀从腰间解下来,挂在背上,“不能让他跑出这片山区。”
他说完转身往隘口外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你帮我去传个话,让营长把兵力往南压,我另外找帮手。”
石怀远看了他一眼,没问要找谁,转身往营地跑。
石云天蹲在隘口外面的土坡上,从怀里掏出那叠图,翻到南京北面那一页,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条他两天前刚画上去的路线。
清江浦那条废河道是往外走的,但冈村在清江浦以北已经布了锁,他回不了据点。
他只能沿着那道山梁往西退,退到一片叫柳树洼的谷地。
石云天去过那里。
他蹲过那片洼地,知道那地方只有一个出口,三面是坡,坡上长满了枯草,进了那地方,就出不来了。
他站起来,把图塞回怀里,往营地的方向跑。
刚翻过一道土坎,就听见南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像日军,像自己人。
他从土坎后面探出头去,看见一队人正沿着田埂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步子迈得很大。
高振武。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灰扑扑的军装,脸上全是泥和汗混在一起的道道,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是亮的。
石云天从土坎后面站起来,高振武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子,你还活着!”
“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走了两周了,张营长他们还没碰面,我和周彭就分头往回找。”高振武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周彭带人往东边去了,我往西边,走到半路就听见南边响枪,一打听,是你们在和冈村的人打。”
他顿了顿:“营长他们怎么样?”
“打退了一波。”石云天说,“但冈村绕到后面烧了七个村子,现在带着人往南退了。”
高振武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攥着盒子炮的那只手收紧了:“退到哪了?”
“柳树洼,三面是坡,只有一个出口。”
高振武听完,没有多问:“那你打算怎么打?”
石云天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封口,把他堵在洼地里,不让他出来,等他弹尽粮绝,自然就会投降。”
“那就打。”高振武把盒子炮从腰间拔出来,拉了一下套筒,“他烧了七个村子,这账不能让他带回南京。”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队伍喊了一声:“都听见了?冈村在柳树洼,三面是坡,只有一个口子,咱们的任务就是把那个口子堵死!”
“堵死!”身后的队伍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整齐。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营地里的气氛和早上不一样了。
烧焦的气味从南边飘过来,隔着好几里地还能闻见。
炊事班的老王头蹲在灶台旁边,灶里的火还烧着,但他没有在煮饭,他蹲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没有动。
张锦亮站在指挥部前面,正在和曹书昂说话,看见石云天走过来,停住了话头。
“冈村进了柳树洼。”石云天没有寒暄,“三面是坡,只有一个出口,我打算封口。”
张锦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他不会从坡上翻出去?”
“翻不了。”石云天说,“坡陡,没有路,夜里更走不了,他带了两百多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从坡上撤走。”
张锦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走进指挥部,过了片刻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作战命令:“按你说的办,主力压到洼地北面,南面由高振武接手,东面周彭到了之后也会封上。”
石云天接过命令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他正要转身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也去。”
王照强从一间偏屋里走出来,右臂还吊着绷带,但左手已经别好了那把驳壳枪,枪柄上的木纹被擦得发亮。
卫生员跟在他后面,一脸为难:“王副连长,你右臂的伤还没好——”
“伤好了。”王照强打断他,“伤不好也不耽误开枪。”
他走到石云天面前,停了一下:“冈村烧了七个村子,我右臂是挡子弹受的伤,不是挡他烧村子的,这仗我必须打。”
张锦亮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没有说“你的伤还没好”,也没有说“你留在后方”,只是说:“南面的坡,你守得住吗?”
“守得住。”王照强说。
一旁的石云天也点了点头,转身往南边走。
天黑之前,柳树洼的出口被封死了。
高振武带人堵住了南面,周彭赶到了东面,张锦亮的主力压在北面,西面是那道陡坡。
石云天蹲在洼地北面的一道土坎后面,望远镜贴着镜片,望着谷底的方向。
暮色正在变深,谷底已经看不清人影了,只有偶尔闪过的火光——那是冈村的人在生火。
他没有下令进攻。
他蹲在土坎后面,汉环刀横在膝盖上,等着。
夜色彻底降临之后,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动他胸前的赤诚带,红布条在黑暗中无声飘动。
谷底的火光还在闪,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画着什么东西。
石云天没有数那些火光,也没有数那些声音。
他蹲在那里,像一截被钉进土里的木桩。
王照强守在南面的坡上,把枪架在土坎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右臂的绷带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一道无声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