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彻底散尽,柳树洼谷底一片狼藉,满地废弹、断刃、坍塌的木片,还有层层叠叠倒伏的日军尸体,血腥味混着未散的焦糊味,沉沉压在整片山谷上空。
两百余日寇,全数覆灭,无一漏网。
石怀远将冈村的军刀收进布囊,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王小虎拄着断水刀,粗重的喘息声在山谷里回荡,眼底满是未熄的怒火。
马小健擦拭着长枪上的血污,宋春琳收起承影弓,几人目光尽数落在被牢牢反绑的冈村宁次身上。
绳结死死勒进皮肉,深深嵌进他的小臂骨,勒得肤色泛白,半点动弹不得。
方才还强撑从容的日军将领,此刻一身笔挺军装沾满泥血,领口敞开,再无半分运筹帷幄的威势,只剩狼狈与仓皇。
张锦亮带着主力部队从北面坡地走下谷底,看见被制服的冈村,神色凝重,快步走到石云天面前。
“按军令,战俘高官需即刻上交,等候上级处置,移交会审。”张锦亮压低声音,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军纪规矩。
周遭将士纷纷侧目,所有人都清楚,上交意味着什么。
乱世会审层层推诿,国际法庭向来偏袒侵略者,那些双手沾满华夏鲜血的日寇高官,大多能靠权谋斡旋、利益交换逃脱死罪,最终换一纸徒有虚名的惩戒,安然苟活,安度余生。
石云天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汉环刀刀刃上的崩口,冰冷的金属触感,压不住胸腔翻涌的滔天恨意。
他太清楚历史,太清楚眼前这个人的结局。
日后无数血泪惨案,南京城三十万冤魂、五一大扫荡的千里焦土、济南城遍地尸骨、华北平原被焚毁的万千村落……桩桩件件,皆有此人手笔。
他推行三光政策,扫荡村镇、屠戮百姓、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让整片华夏大地满目疮痍。
可最终,这个罪魁祸首,却能逃脱所有审判,逍遥法外,甚至安稳终老。
凭什么。
凭什么施暴者可以全身而退,凭什么千万无辜百姓的鲜血,换不来他一命抵一命的公道。
石云天缓缓抬眼,目光冷得像谷底未化的寒霜,没有半分波澜,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决绝。
晨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胸前沾了泥的赤诚带。
石云天没有看张锦亮,目光落在被反绑的冈村宁次身上。
他还在试图维持某种姿态——背挺着,下颌微抬,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即使被绑着,他依然是一个将军。
可他的手在抖,被绑得太紧,血流不畅,指节泛出青白色。
“交上去?”石云天终于开口。
张锦亮看着他,没有打断。
石云天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石怀远,还有那些蹲在谷底收拢战场的战士。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那不是胜利的喜悦,是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等着被搬开。
“交上去之后呢?”石云天的声音不高,“国际法庭会审,他会被关进东京的监狱,过几年,也许还会被放出来,变成一桩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这不是他该得的结局。”
张锦亮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云天,这是军纪。”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上级的命令还没有下来,我们不能擅作主张。”
“我知道。”石云天说,“所以我不打算等到上级的命令。”
他把汉环刀插进泥地里,刀身上沾的血还没有完全干透,顺着刀尖往下渗,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冈村宁次推行三光政策,五一大扫荡、济南惨案、南京城外的屠杀,每一件事他都参与过,他的军令从指挥部发出去,传到前线,就变成了烧毁的村庄、被杀光的百姓、被填平的水井,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写几行字,底下就死了几万人,这不是战败的问题,这是罪。”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图,展开,翻到某一页。
纸上不是地形,是一列数字和地名,是他从各种情报中摘抄出来的——冀中根据地被焚毁的村庄数量、苏北地区被屠杀的平民人数、南京城陷落时日军暴行的记录。
字迹密密麻麻,像一道由血写成的清单。
他把那张图摊在冈村面前,平放在泥地上。
“你认得这些数字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村庄、每一笔账,我们都会记住。”
冈村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纸,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我以为你只是个会打游击的孩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没有资格审判我。”
石云天说:“你有资格杀人,我没有资格审判你?”
他把那张图折好,塞回怀里:“我不审判你,我只是要让他们知道,你做过什么,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国际法庭审判你之前,在中国人面前,你先把这些账算清楚。”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王小虎:“小虎,传话出去——明天天亮,在柳树洼北面的土坡上,开公审大会。让周边村子的百姓都来,谁家有亲人死在鬼子手里的,谁家的房子被烧过的,谁家的地被填平的,都来,告诉他们,冈村宁次在这里,让他们自己来问他。”
王小虎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坡上跑。
石云天回头看了一眼张锦亮:“营长,我知道军纪是军纪,但有些账,军纪算不清,等公审结束,我把人交给你,你到时候上交处置,我没有任何异议,但在此之前,他要先见过那些他烧过、杀过、抢过的人。”
张锦亮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石云天,又看了一眼被绑着的冈村。
“公审可以。”他说,“但不准私刑,不准虐杀,交上去之前,他必须活着。”
石云天点了点头:“活着。”
入夜后,消息从柳树洼传了出去。
周边村子的百姓连夜赶来。他们举着火把,沿着山间小路往柳树洼方向走。
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手里攥着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家当。
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移动的线,像是整片山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石云天站在北面土坡上,看着那些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王照强站在他旁边,右臂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左手的驳壳枪还别在腰间。
“你在想什么?”王照强问。
石云天说:“我在想,他一个人死了,够不够还。”
王照强沉默了一会儿:“不够,但让那些人看着他死,总比让他安安静静地死在东京的监狱里强。”
石云天没有再说话。
天亮的时候,柳树洼北面的土坡上站满了人。
老人、女人、孩子——黑压压一片,沉默地站在晨光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那些破烂的衣摆和散乱的头发,像一面面无声的旗。
冈村被押到土坡中央,跪在地上,军装已经被扒掉了,只剩一件单薄的内衫。
晨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分明。
石云天站在人群前面,没有开口,只把那叠图重新摊开铺在面前的地上,让风把那些数字和地名吹展,像一面刚刚打开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