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把玉收回怀里的时候,火堆又塌了一块下去,火星溅在泥地上,闪了几下就灭了。
石怀远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对面,把那把驳壳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拆下弹匣看了一眼,又装回去,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什么。
二小抱着小黑从空地边缘挪过来,在石云天旁边蹲下,眼睛还盯着石怀远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了一句:“哥,他真是你哥?”
“嗯。”
“那我以后叫他啥?”
石云天想了想:“叫大哥。”
二小点了点头,又看了石怀远一眼,然后低下头去,把脸埋进小黑的毛里,似乎又想起了自己哥陈石头。
火堆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晚不走了,天亮再出发。”
没有人反对。
李妞从灶房里拿出一条旧棉被,递给石怀远:“夜里凉,这个你盖着。”
石怀远接过去,顿了一下:“谢谢。”
李妞没接话,转身走进灶房,把门虚掩上了。
石云天没有进屋。
他蹲在院子门口的磨盘边上,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南京北面那一页,借着微弱的月光,盯着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
北撤的路还没完全打通,冈村的人虽然退了一截,但封锁线还在,要穿过去还得再想办法。
石怀远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图:“你在看路线?”
“嗯。”
“从南京往北,最近的一条路是走六合,经天长、盱眙,过洪泽湖东岸,再往北进山东。”石怀远伸出手,在地图上的几个点上挨个点了一下,“但这条路现在被冈村封了,他把他能调的兵力全压在那条线上。”
“你走过这条路?”
“走过。”石怀远说,“上半年从华南往北送情报的时候,走的就这条线,那时候鬼子还没封得这么死,现在不行了。”
石云天看着那几条标红的封锁线:“那从东边绕呢?走镇江、扬州,过邵伯湖,沿运河往北。”
“更难走。”石怀远说,“扬州那边刚增了兵,邵伯湖沿岸全是据点,一条船都过不去。”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把图折好塞回怀里:“那就不走最近的路,也不走最安全的路,走一条他们想不到的路。”
石怀远看着他:“你有方向了?”
“有,但得等天亮才能确定。”石云天站起来,“睡吧,天亮再说。”
他走进偏屋,在铺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六合不通,扬州过不去,阜宁太远,他需要一条既不在冈村封锁线上、又不靠近扬州增兵区域的路线。
他在脑子里翻着那叠图,把南京北面每一条路、每一个渡口、每一个村子都过了一遍,然后在一个没有标注的地名上停住了。
“清江浦。”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把这个地名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石云天已经在院子里蹲着了。
那叠图摊在磨盘上,手里攥着一截木炭,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南京往东北,绕过六合,经过一个小镇,然后折向西北,穿过一片荒滩,直插淮河方向。
石怀远从灶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稀饭,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那张图:“清江浦?”
“你知道这地方?”
“路过两次。”石怀远说,“有一条废河道,枯水期能走人,但只有当地人才知道。”
石云天把那条线又描了一遍:“那就走这条路,天亮出发,先往东北走,绕开六合,到了清江浦再折向西北,从冈村的封锁线侧面穿过去。”
石怀远没有反对。
他把那碗稀饭喝完,把碗放在磨盘边上:“走这条路,有个问题——清江浦不在任何一条大路上,到了那儿之后,要往西北走,必须经过一段十几里长的荒滩,没有路标,没有村庄,走偏了就会陷进沼泽。”
“你走过?”
“走过一次。”石怀远说,“那时候是夏天,水没退,我绕了一大圈才过去。”
石云天把图折好塞回怀里:“那正好,你知道怎么走。”
他站起来,走回院子里,对着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告诉营长和其他人,收东西,一刻钟之后出发。”
没有人多问。
张锦亮已经与石怀远见过面了,聊了很久。
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李妞在收锅,春琳在叠被子,二小在往怀里揣干饼。
王小虎蹲在磨盘边上磨断水刀,听见石云天说话,把磨石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了。”
一刻钟之后,队伍出了村子,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土路,往东北方向走去。
石云天走在最前面,石怀远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远,像是走过了很长的路,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晨雾从田野上升起来,灰白色的,贴着地面,像一层正在变薄的纱。
清江浦在两天之后到了。
那是一条干了大半的废河道,河床很宽,但水量只有薄薄一层,底下全是淤泥和碎石,踩上去滑得很,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才能把脚落实。
队伍沿着河道走了大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了对岸的一片高地。
石云天蹲在河岸上,望远镜贴着镜片,扫了一圈对岸的地形——没有哨兵,没有据点,没有车辙,只有一片灰黄色的荒滩延伸到远处的天际线。
他放下望远镜:“过去之后,再往西北走一天一夜,就能绕过冈村的封锁线。”
石怀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对岸那片荒滩:“过了这片滩,前面就没有大股鬼子了,最多是一些流动的巡逻队。”
“那就走。”石云天站起来,把望远镜塞回怀里,第一个踏进了那条枯水期勉强能走人的废河道。
黄昏时分,队伍终于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王小虎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片荒滩已经被暮色淹没了,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扛了扛断水刀,说了一句:“总算过来了。”
石云天没有回头,而北撤的路,终于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