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安静了一会儿,石云天在说出那句话之后,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和刚才一样轻、一样稳,像是在确认前面的人还会继续往前走。
石怀远跟在他身后,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走下坡。
坡下的空地边缘,二小抱着小黑蹲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人。
他没见过石怀远,但他看见石云天走在前头,那个人跟在后面,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却像是早就走过了很长一段路。
石怀远在空地边缘停下来,没有走近火堆。
火堆旁边的人都在看他——王小虎还张着嘴站在磨盘边上,李妞手里的双鞭缠了一半停下来,马小健靠着墙坐在地上,目光在那人和石云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都别紧张。”石云天在火堆边蹲下来,接过李妞递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他叫石怀远,是我哥。”
“亲哥?”王小虎终于把嘴闭上了。
“亲的。”
石怀远往前走了两步,火光照在他脸上。
他不算高,身材偏瘦,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枪柄上的木纹磨得发亮——像是被人一直握在手里。
“我叫石怀远。”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之前在宝安待过,后来去了华南,做情报工作。”
“宝安?”王小虎愣了一下,“就是咱们上次停的那个地方?你在那儿?”
“你们到宝安没几天,我就走了。”石怀远说,“之前听人说有一队北边来的队伍进了城,我就猜到可能是你们。”
他顿了顿:“但那时候我身上带着任务,必须先把东西送出去,不能掉头。”
他转回石云天身上:“情报送了,任务了了,我找了你半年。”
“以后呢?”石云天问。
“先打完这仗再说。”石怀远说,“你打到冈村家门口了,总不能半路折回去。”
石云天没有反驳。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空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
石怀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来,把腰间那把驳壳枪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插回枪套。
他在火光下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已经准备在这里待上很久的人。
火堆烧了一会儿,石云天看着他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把眉骨的轮廓照得分外分明。
说实话,石云天此时的儿情很复杂,他穿越以来,十七年间没有一点印象。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几颗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石云天看着坐在对面的石怀远,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眉骨的轮廓在光影交替中显得格外分明。
他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十七年。
从1927年在石家村那张土炕上睁开眼开始,他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知道自己叫石云天,知道爹叫石星亮,娘叫马秀荣,知道家里有几亩薄田、几间土房,知道村里有王小虎、李妞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但这些“知道”是填在脑子里的,不是长在骨头里的。
他没有穿越前的记忆,只有穿越后的“设定”。
他记得钱守拙说的那句话:“你只是被送到了这里,你不是启动这一切的人。”
他当时没太往深处想,现在忽然觉得这句话的分量比那时重了很多。
如果他是被“送到”这里的,那石怀远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爹留给他的那块麒麟玉佩,石怀远也有一块。
爹把一块玉分成两半,一块给他,一块给石怀远。
那是在他穿越之前就做好的事。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线里,石怀远是他的哥哥,是爹的儿子,是石家村的人——这些事在他“被送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他是被送到一个本来就有他的世界里。
石云天看向石怀远:“你说爹把玉分成了两块?”
石怀远正在低头看火,听见他问话,抬起头:“嗯,我记事的时候就有了,爹说那是咱家的传家物件,兄弟俩一人一块,将来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凭这个认出来。”
“你记得爹长什么样吗?”石云天问。
石怀远沉默了一会儿:“记得,不高,瘦,喜欢蹲在门槛上抽烟,娘说他‘烟不离嘴’,他说‘不抽也行,你让我蹲着就行’。”
石云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想起石星亮。
那个扛着锄头从田里走回来的男人,那个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男人。
他记得那些画面,但他记得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小时候的记忆”,他是“穿过来之后才知道的设定”。
可石怀远说的那些话,和他记忆里的石星亮,对得上。
“你这些年,”石云天开口,声音不高,“一直在找我?”
石怀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根烧过的树枝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像在想怎么措辞。
“不全是找你,”他终于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但那个不算‘找’,那时候我还不确定你是不是还活着。”
“后来呢?”
“后来我在华南听人说,有一队从北边来的队伍,领头的是一个姓石的小子,十几岁,带着一条黑狗。”石怀远抬起头看着他,“我当时就猜是你。”
火堆又响了一声,木柴烧透了,塌了一块下去,火星溅得更远了些。
王小虎蹲在不远处,抱着断水刀,耳朵竖着,难得没插话。
二小抱着小黑,蹲在空地边缘,眼睛一直盯着石怀远。
石云天低着头,看着火堆里明灭不定的火光。
火光还在烧。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火苗压了一下,又弹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是小黑,是村子里的狗在回应什么。
石云天又看了石怀远一眼。
风从北边灌过来,火堆被压得往一侧歪了歪,又弹起来。
石云天没有抬头,他盯着火堆里那根烧到一半的树枝,开口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在外面?”
他顿了顿:“我是说,我记事起,家里只有爹娘和我,没有你的影子,爹娘从来没提过你,像是——你不存在一样。”
石怀远的手指在驳壳枪的枪柄上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火堆看了很久,久到火苗又跳了两跳,才开口:“因为我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石云天抬起头看着他。
“那年我十三岁,鬼子打了过来,村子里的人开始往外跑,爹说,不能全家人都在一条路上,让我走另一条路,去南边找亲戚,等仗打完了再回来。”石怀远的声音不高,“可仗没打完,亲戚也找不到了,我在外面兜了几年,回过一次家,那时候你已经会走路了,爹说‘你弟还没起大名,等你回来再取’,可他等不到我回来。”
他停了一下:“等我再回去的时候,爹已经没了,娘也没了,村里人说,你跟着队伍走了。”
石云天沉默了很久。
“爹娘没提过我,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死了。”石怀远说,“一个走散了的儿子,提一次疼一次,不如不提。”
他顿了一下:“我后来找人打听过,在宝安听到你消息之前,我也以为你早就不在了。”
风又灌过来,火苗歪了一下。
石云天看着对面的石怀远,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把那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