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过清江浦的废河道之后,又走了两天。
两天里,他们没有遇到大股鬼子,只有两三次远远地看见巡逻队的影子,提前绕开了。
石怀远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一份自己画的简图,时不时停下来核对地形。
石云天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用脚丈量这片土地离石家村还有多远。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下来。
石云天蹲在庙门口,把那叠图摊开,盯着图上那条刚画上去的线看了很久。
石怀远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图:“再往北走一天,就出冈村的防区了。”
石云天没有抬头:“我知道。”
“那你还在看什么?”石怀远问。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他会不会追过来。”
石怀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图上那片空白区域:“他追了这么多天,不会就这么算了。”
石云天把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在他追过来之前,我得先让他‘以为’他追上了。”
石怀远看着他:“你是说……”石云天转身往庙里走:“引他进来。”
当天夜里,石云天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王小虎带几个人在庙外三百步的地方挖了一道浅沟,沟里埋了干草和枯枝,上面盖一层浮土。
第二件,他让马小健在庙后那座小山包上架了一盏灯,用油布遮了一半,只朝南边露出一线光。
那线光在夜色里不亮,但足够让有心人看见。
“你这是在给他指路。”石怀远站在庙门口,看着那线光。
“对。”石云天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截木炭,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让他以为我们在这儿歇脚,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他在追。”
“然后呢?”石怀远问。
石云天在圈外面又画了几个点:“然后,等他进了这道沟,等他的人踩到干草和枯枝,等火把点燃,等他以为我们还在庙里的时候,我们从庙后那条干涸的溪沟里撤出去,绕到他侧面。”
他在最后一个点上用力画了一道线:“关门,打狗。”
石怀远没有再问。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南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田野,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画圈的石云天。
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比他想象中更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
天亮之前,冈村的人果然到了。
先是一小队骑兵,沿着土路摸到庙外三百步的地方。
领头的勒住马,看了一眼小山包上那线微弱的灯光,又看了一眼庙门,然后一挥手,队伍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推。
石云天趴在庙后那座小山包的顶上,望远镜贴着镜片,看着那队骑兵在晨雾里停住不动。
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队骑兵没有动,也没有退。
“他们发现我们了。”马小健趴在他旁边。
“不是发现。”石云天说,“是在等后面的人。”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晨雾里出现了更多的人影。
不是骑兵了,是步兵,分了三路,从三个方向同时往庙的方向压过来。
石云天放下望远镜,从山坡上滑下来,落到庙后那条干涸的溪沟里。
溪沟不深,但足够藏人,他蹲下来,对沟里已经等着的王小虎和马小健低声说了一句:“等他们进了沟,再点火。”
庙门口,王小虎蹲在一截断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根火折子。
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不像白天那样整齐,但在晨雾里清晰可辨。
他的手指搭在火折子的引线上,等着石云天那个“等他们进了沟”的指令。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其短促的鸟叫,不像真的鸟,是一种已经不需要确认就知道意思的信号。
他划着了火折子,把它塞进土里那根引信上,然后往后一缩,整个人贴在断墙后面。
那根干草和枯枝堆成的沟,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火焰顺着风向卷向庙门,浓烟混着晨雾,把整片空地搅得什么都看不清。
冈村的先头部队被这道突然腾起的火墙拦了一下。
有人喊了一声,有人往后退,有人试图从侧面绕过去。
石云天没有等他们绕过来。
他已经从溪沟里翻出来,带着马小健和另外几个战士,贴着田野边缘的土坎,往那三路步兵的侧面摸去。
石怀远跟在队伍后面,手里攥着那把驳壳枪,枪柄上的木纹被汗浸湿了,但他没有擦。
他听见石云天在前面低声说了一句:“打他们的中间那一路。”
然后枪声就响了。
不是冲锋的枪声,是一阵短暂而密集的射击,从侧面打过去,像一扇突然关上的门。
中间那一路步兵被拦腰截断,前面的人还在往庙的方向冲,后面的人已经停了,队形在那一刻散了,有人趴下,有人往后跑,有人朝着枪响的方向乱开枪。
石云天蹲在土坎后面,汉环刀横在身侧,没有站起来,他没有冲上去追击,他只是在等——等另外两路反应过来,等他们调转方向往这边压过来。
他要的不是打退他们,是让他们以为自己被包围了。
火墙还在烧,浓烟还在散。
冈村的人已经乱了一角,但那只是三路中的一路。
另外两路正在重新整队,正在朝石云天所在的方向压过来。
人数比他预想的多,第一波只是试探,第二波才是主力。
他蹲在土坎后面,听见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慌,只是把汉环刀抽出来,刀刃搁在土坎边缘,等着。
石怀远趴在他旁边,也听见了那些脚步声。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石云天的侧脸:“这是你计划的?”
“是。”石云天说,“但不是我算到的全部。”
石怀远没有再问。
他把驳壳枪的保险打开,枪口朝前,对准脚步声最密集的方向,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就打。”
枪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庙门外的火墙已经开始变暗了,干草烧得快,枯枝烧得慢,但火光正在往暗处退。
石云天在枪声间隙里听见了庙里传来的一声响——不是枪声,是门板被推开的声音。
他侧了一下头,余光里看见孙书燕从庙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短枪,看了一眼外面的火光,又看了一眼土坎方向的枪声,然后缩了回去,把门重新合上。
庙里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出来,在逐渐暗下去的火光中像一只还没闭上的眼睛。
石怀远也看见了那扇门,看见了那个探出半个身子又缩回去的人影。
他正在换弹匣,手指在空弹匣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石云天,又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目光在石云天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石云天看见了。
他没有解释。
火墙彻底灭了。
晨雾重新合拢,把庙、土坎、田野和远处的山影重新裹进一片灰白里。
石云天蹲在土坎后面,汉环刀的刀尖搁在泥地上,刀面上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地往下渗,落在土里,洇开几个深色的点。
石怀远把那把驳壳枪重新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姑娘,是谁?”
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问一句天气。
石云天把刀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口擦了一下刀刃,没有抬头:“孙书燕,她爹是队伍里的人。”
石怀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目光又在庙门方向停了一瞬。
王小虎扛着断水刀走过来,脸上还挂着灰,听见石怀远问话,咧嘴一笑:“那是俺们队伍里的,跟了云天哥好几年了,她爹临走前把闺女托付给了云天哥——”
石云天抬起头看着他。
“——可俺看云天哥到现在也没敢接那茬。”王小虎说完,把断水刀往肩上一送,转身去查看那道已经被踩平了的沟。
石云天没有接话。
他把汉环刀收回鞘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庙门方向。
门还关着,灯还亮着。
石怀远站在几步之外,靠在土坎上,手里握着那把驳壳枪,正低头检查弹匣里的子弹数,像是刚才那句话完全没经过他耳朵。
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